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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7.临死前成为人类

作者:夜沙灯|发布时间:2026-01-23 17:18|字数:5940

  浮屠喃喃地重复着她的话:“他们……不会来了?”

  空月点了点头,今晚的一切怎么会如此巧合?

  在无烟荒境战斗动静明显的夜晚,如此凑巧下起了一场雷鸣电闪的暴雨,显然是端坐在启谕院中的那位神尊刻意为之的结果。

  料想空月已经连杀了三个金刚力士,自身消耗的神力不在少数,想必已经处于油尽灯、枯强支撑的边缘,浮屠觉得自己还能赌一赌。

  只要他能够在力竭爆体而亡之前彻底了断空月,就能够回复人形,熬到神国善后使者前来,他也就能够保住自己这条命。

  于是,浮屠拔开塞子,将剩余的甘露一饮而尽。

  在雷鸣电闪中,一堆血肉拔地而起,急速蠕动着融合为了一个庞然大物,在地面投下巨塔般的身影。

  然而仔细看去,肌肉肌肤下的血管红得发亮,蓬勃跳动不休,昭示着抑制意识即将无法再操控这副躯体,肉体到达了即将崩坏的边缘。

  浮屠没有目睹太多人间的悲欢离合,不会像两位幼小童子一样还能生出属于人类的脆弱。

  也许因为愚钝的大脑还无法受到道德的谴责,没有天谴反伤自身的心理顾虑,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将空月狠狠地拍倒在地上。

  手指滚过,碾碎成肉泥。

  在浮屠的手掌即将触到地面时,空月突然敏捷地跳上了他的手背。

  在他反手去抓之前,她已经以他的手臂为陡立的山峦,连跑带跃地攀爬上了他的肩膀,他的后枕,他的头顶。

  随后,空月的身后出现了两只巨手的虚影,一手持斧一手握捶,狠狠地向下劈去。

  剧痛从天灵盖贯穿了全身,浮屠发出了一声惨叫,发了疯一般摇着头,想要将头上的空月给晃荡下来。

  在剧烈的颠簸和令人头昏目眩的摇晃中,空月仍然坚定地举起了手中的武器。一下,两下……腥臭的鲜血四处喷溅,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一瞬间分不清今夕何夕,依稀回到了十年前八神陨落的战场上。

  这一次她没有逃,而是以同对方一样可怕的战斗方式,硬生生地将他们捶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在雷鸣电闪的黑夜中,瘦小的身影如死死钉在骇浪翻涌的潮头,向庞然巨物一次次地举起重锤,愚公移山,精卫填海!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旋地转的摇晃停息了。

  斧锤落下的叮当声停了。

  浮屠的惨叫声也化为了乌有。

  庞然小山般的躯体再也维持不住平衡,失去重心的向前跌去,呆滞的目光死死的望着天空,那一丝期待还在瞳孔中未曾散去。

  他哪怕到最后一刻,也期盼着神国能遣使者前来营救他。

  直到死亡之际真正来临的时候,他才明白,他和兄弟们的这一生都是被抛弃的,他们是战场上的消耗品。

  从出生开始,腾飞芒就已经以他们各自的技能和神力优劣为他们划分好了未来的用途。

  神国虽然饶过了他们的性命,但是要么把他们发配边疆,要么让他们在黑暗不见天日的狭窄角落日夜劳作,从来没有一个地方曾经真正接纳过他们。

  空月再也支撑不住,随着他倒下的动作,也随之跌落了下来,刚好与他的目光对视。

  即将力竭身亡的浮屠嘴唇已经无法再张开,气流鼓动着在他的躯体中形成了最后的遗言,微弱的声音从他血肉模糊的胸膛里传出。

  “你这一生……和我一样……”

  她和他们这些金刚力士一样,大家都只不过是敌对阵营培养出来的战争机器,彼此都是对方的绞肉机。

  可是她不甘,想要向尚且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伪神复仇。她已经忍了十年,直到在生命最后的关头才能百无顾忌地做自己。

  浮屠矇昧不明地活了半生,直到临死前才体会何为感同身受的“共情”。姗姗来迟的一切,在灰暗生命的末端绽开转瞬即逝的华光。

  空月不愿意与他那样的目光对视,因为她在那巨大的瞳孔中能够看见狼狈的自己。

  于是她用尽最后一分力气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如今她终于诛杀了最后一名当年战场上的金刚力士,心愿已了,再也没了爬起来继续逃亡的力气和动力。

  大滴大滴冰凉的液体击打在她的脸上,雨水灌入口鼻,本该无色无味的无根之水,品尝在口中竟异常的苦涩。

  雨水溅起了泥浆,在身边集聚成水潭,渐渐侵染她的身躯,鲜血从伤口中渗出,与泥水混杂,难辨你我。

  许是失血过多,她只觉得凉,不觉得痛。

  只要一闭上眼睛,堵住耳朵,仿佛自己还处身于鲜花永盛,四季如春的神国。身边的少年男女神祇谈笑晏晏,挽手搭肩,言行亲密,有一种永远不为生活所苦的幸福。

  好像她伸出手,就能如以往感受清风、阳光与香气穿过指间。

  侍神者会在他们身边穿梭不停,永远微笑着向他们献上世间一切的美好。

  然而睁开眼睛之时,一切幻象于刹那破灭,往日的快乐光景倏然远去,只余阴冷的天空,团聚的乌云,猛烈的冷雨,污浊的泥泞。

  还在母亲的肚子里是一块会蠕动的血肉时,她曾经是普通的人类之子。在短短的二十五年生命中,她曾获得了人类所无法企及和想象的一切,成为了高高在上、日夜听人类祈祷的神明。

  如今她既不是神明,也不是人类,而是在雨水和淤泥中苟延残喘的蠕虫。

  就是这样的一生。

  要死了吗?

  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在这种地方?

  她原本神光耀演的神生,是如何堕落至此?

  空月无声的大笑起来:“哈哈哈……”

  她笑得如此用力,以至于流出了眼泪。

  眼泪混于雨水之中,像哭也像笑。

  18.无法在死后相见

  两丝毫光落在浮屠正在缓缓腐烂的巨大身躯上,化为两个年轻的男性武神。

  “应该结束了……”

  “他已经死了。”

  空月听见他们的交谈声,分辨出来者是江轻舟和树下稚牛。原来神国派出了他们俩来收拾残局,空月艰难地勾了勾唇角。

  也是,自从天照心死后,神国的武神们青黄不接,良莠不齐。她都已经算得上矬子里面拔将军,在新生一代中战斗力能够排得上号的,也就属江轻舟和树下稚牛几个了。

  对于给恶战后的她补刀这件事,神国算得上很重视了。

  如果放在平时,他们俩一起上的话,她可能会有一战之力。

  但是此时,她已经油尽灯枯,心气溃散,甚至连一点战斗的意志也无了,无异于案板上待砧的肉,只能任随他们处置罢了。

  不知两位武神是否因第一次共同执行任务不甚熟悉彼此,在开头的短暂两句交谈之后,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沉默之中。

  雨势趋于微弱,没了炸耳的雷声掩护,二神之间的气氛渐渐尴尬。

  “如今浮屠已经死了,”过了好一会儿,树下稚牛才慢慢的开口道,“小江武神,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让人意外的,一向心直口快的江轻舟此时却没了以往见到哥哥时的热血莽撞,反倒同树下稚牛谦虚推让起来。

  “小牛……不,树下武神,你长我幼,此次行动我自然一切以你为准。”

  躺在地上的空月微微掀了掀眼帘,这两位在这里聊着不着北的天,是为了什么……拖延时间,等她元气来复,好与他们奋力一战?

  树下稚牛也是奇怪的紧,怎么会不知道该怎么做。她都已经躺在了浮屠的尸体下,只需要他俩伸伸手,就能捡上她的尸体回去交差。

  胜利的果实已经摆在前方,两位武神却开始孔融让梨,竟向是谁也不愿意先伸手出去摘取似的。

  树下稚牛:“我们刚去查看了荒境的现状,清点了三具尸身,如今这里又有一具还未消散尽的法相,想来战事刚结束不久。”

  江轻舟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正是,战况激烈如斯,空月武神想必身受重伤,也跑不远的。”

  两个人都说出了正确的废话,空月非但没有跑远,反而甚至就躺在离他们几丈之远的阴影中。

  树下稚牛试探性的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如趁机追击?”

  江轻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侧过身来背对着空月,“正是,我亦有此意。”

  他举起手中的传送符,“我且先把这句尸身运回神国,我们好轻装上阵。”

  也不知江轻舟是没有看清还是怎么的,他反手一抛,一张传送符落到到了脚下的浮屠身上,另一张却飘到了空月的身上。

  空月心中苦笑,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束手就擒等待死亡的降临。

  却不料赶来收尸的两位武神静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致,暗中放了她一条生路,还用传送符将她送走,离开案发现场。

  二神往前行了一段路,江轻舟突然开口问:“树下武神,要是在我们追上之前,空月武神就已经重伤去世了,这可如何是好?”

  树下稚牛的脸色上浮起了一种少有的忧伤沉郁之色,“我们也只不过……尽人事知天命罢了了。”

  一种熟悉的昏眩感来袭,空月闭上了眼睛,意识开始有些涣散,也不知道自己被江轻舟传送到了什么地方,应该离战场并不遥远。

  附近想必他们俩已经勘查过,并没有其他神祇在执行任务,比远途传送倒还安全些,剩下的路怎么走就全看她个人的造化了。

  一声叹息在空月耳畔响起,顺滑的头发拂在她的脸上,一只手放于额头,热力传遍了全身,很快将她一身被水浸得湿透的衣服烘干了。

  空月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银白色的发丝。

  她看见了一双湛然眼眸,而那双眼眸中却不再是她所熟悉的浅琥珀色,而泛着幽幽的银光。

  她被那个人抱了起来,就像小时候无数次被他抱起时那样,他的步伐很平稳,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晃荡出舒缓安稳的节奏。

  他说他会永远保护她的,她信以为真,长大了之后,才知道这是天照心给她许下的空口承诺,纸上画饼。

  干涩的喉咙滚了滚,“大师兄……”

  空月扯开嘴角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对着他,又像是对着他这幅躯壳说:“大师兄,我终于给你报仇了……”

  抱着她行走的步伐一顿,随后又继续前行,温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其实你不需要这么做的。”

  燃尽自己最后一丝生命之火,只为了去做一件别人眼中毫无意义的事。

  “可是我想要这么做,”空月仰望着被云层遮蔽的夜空,“只可惜就算是死了,也无法与你相会在另一个世界。”

  因为恶鬼还在人间晃荡,天照心永远不会在亡灵之国安息。

  “净说傻话。”

  天照心擦了擦她额头还未干涸的血迹,“如今你是孽魔……神国早已驱逐了你,不如就跟师兄在一起,师兄会永远保护你的。”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画饼,空月哧哧一笑,“孽魔的神力是被浊毒污染的,你便是从我身上吸取了也无法可用。”

  天照心凝睇着她,目光悠然,“确实如此。你若不能成为食物,就只能换一种吃法了。”

  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了浅浅的鱼肚白,空月感到前所未有的疼痛,疲倦和困意。她曾一度以为,这个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黑夜,再也不会过去了。

  “人各有道,就算我已经不再是神明,也不会和昼伏夜出的孽魔同居地宫。”

  天照心脸上浮起喜怒不明的笑,“孩子大了,就只会伤师兄的心呢。”

  19.来生再见吧师妹

  自天行有道武神队的师兄师姐陨落之后,她曾经在这世上独来独往过了很久。

  在神国的学堂中,她与年纪相仿的少年神子们嬉笑玩闹,身处热闹喧嚣,内心始终是落寞孤独的,因着自己那无法为外人所道的隐秘。

  他们不曾有过与她相似的经历,欢笑终究只能流于表面,唯有悲歌独自在内心蔓延。

  “如果我当真没有朋友,也许我会就此放弃心中最后坚守的一切。就算跟真魔一起居于地宫,苟且偷生也未尝不可。”

  但是命运就是这么奇怪,在她已经决意放弃了的时候,前来取她性命的武神却私自做主,冒着被神国责难的风险地放了她一条生路。

  直到这一刻她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在过去的时光中,我十九空月也是有朋友的。”

  她为这昙花一现的友谊而感动,但就如同浮屠那华光流逝的人性一样,由于双方对立的立场,她与这两位朋友也终究要兵戎相见。

  天照心叹道:“你若执意如此,他们护得住你一次,护不住你第二次,神国的尊神们很快就会发现个中蹊跷。”

  他说出了两个人心中都已经心领神会的事实,“你会死。”

  “是,”空月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那也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她握住了天照心的一只手腕。白得几乎透明,甚至微微泛出青色的手看起来本应该是很冰冷沁骨的,让人以为有种寒玉闪烁的错觉。

  然而当真触上去的时候,却感受到一种与肌肤外表全然不相符的滚烫与灼热。

  她刹那迷离,以为天照心还在人世,以为他的灵魂潜藏于这幅真魔所外现的虚假躯壳中,还透过那双眼眸在注视着她。

  如今她已经一无所有,既回不去故乡,也与过去的朋友们站在了敌对的困境。就在这虚弱而彷徨的时刻,她居然在一个恶鬼的身上,留恋着最后那一丝温暖。

  在片刻的恍惚之后,惘然若失的神情从她的脸上褪去,“大师兄,请你让我走自己的路。”

  如果他还活在这个世上,想必会尊重她的选择,让她走自己的道路,哪怕眼睁睁地目睹她走向命中注定的死亡。

  天照心停住了脚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最后他徐徐开口。

  “我送你一程吧,空月。”

  他又往前面走了一段路,直到从荒山野岭中步出,来到了一个灯火稀疏的村口。天照心选了一块干净平整的大石,将满身伤痕的空月放了上去。

  连续鏖战整夜,诛杀了四个伪神的空月此时难得一见的乖巧温顺,任由他的摆弄。

  她眼帘微阖,只用那开了一线的微光看着天照心的动作,“谢谢你,就送我到这里吧。”

  天照心站在她的身畔垂眸俯视着她,那样熟悉的角度,仿佛只是小时候对她再寻常不过的一次看护。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手掌放上了她凌乱的发,手心正对着她的囟顶。

  这传说中真魔吸食神明力量所用“摩顶受戒”的可怕姿势,让空月的身体霎时僵硬,泛起了一丝大限将至的异样酥麻。

  不知是否与这人世间的诀别之时终于来临,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生命之力的流失。

  良久,她等到了滚烫的双唇落下,印在自己唇上,吮吸着她口中的血腥。

  好似真魔被天照心残存的夙愿之力驱使着,终于弥补了自己当年未能一亲芳泽的缺憾,温醇缱绻的声音蔓延在耳边。

  “那么……来生再见了,我的小妹妹。”

  最后的微光消弭,黑暗笼罩了空月的整个视野,仿佛从脑海中伸出了无数双只手,将她拉入了墨色的沉沼。

  当空月再度醒过来,阳光照射在她的脸上。金色的光芒透过眼帘化作了红光,视野里充斥着一片血色的海,让她以为自己还处在杀戮不停,手起刀落的漫长黑夜。

  光芒逐渐变得刺目和灼热,她终于挣脱了梦魇,将眼睛尽力睁开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并不很柔软舒适,但勉强还算整洁的狭窄床榻上。

  她勾下了自己的视线,身上盖着破旧而沉甸甸的棉被,里面的絮子想是已经拍打、晾晒了无数次,保暖功能在年复一年的浆洗中逐渐丧失,还是让她觉得有些冷。

  眼前的情景如此安详宁静,杀声、呐喊、雷声都宛如隔世,一时间甚至让空月有种自己已经转世投胎,再生为人的错觉。

  而只要身体动上一动,全身各处撕裂般的疼痛就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不止如此,肢体还格外僵硬和笨重,仿佛自己已经变成了一颗伤痕累累的老树,僵化得几乎半截都要埋入土里。

  为何挪动不了?空月缓缓地将一只手伸出被褥外,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被纱布牢牢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就算不用看镜子,她也能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想象得出自己此刻的造型恐怕跟八九千年前的木乃伊有的一拼。

  原来天照心所说的送她一程,当真是字面意义上的送她一程,而不是将手放在她的头顶,吸食她的精气,将她充作饿鬼的食物。

  之前她还以为在天照心未曾得到她的怨念驱使下,真魔会饮鸩止渴,冒着哪怕神力已经被污染的风险,也要饮下她这口毒奶。

  没有想到他居然放过了她一马,还把她放在有人类聚居的村落。

  应该是朝阳升起后,务农的村民看到了伤痕累累的她,就善心大发地带她回到了村子里。还帮她清洗了伤口,裹上了纱布,将她搬到床榻上养伤。

  空月让视线随着神识穿过木屋,在村落中盘旋。

  生活在安宁中的人们脸上有种无知无觉的快乐,空月不由得为他们而感觉到庆幸。

  也许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在他们扶起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女时,在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有一位力量可怖的真魔正用他闪烁着微光的眼眸,注视着人类的一举一动。

  他们最终选择了救她,没有生出其他不应有的恶念,所以他们也幸运地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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