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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0.也许是因祸得福

作者:夜沙灯|发布时间:2026-01-23 17:18|字数:4071

  空月重伤未愈,神识也不能飘飞太远,仅大致地打量了一下周遭的地形。

  村子里的人不算很多,也就不到百来口,离最近的镇颇有一段距离。兴许消息闭塞,还不知晓神国已经向人间各国下达指令,要求清查陌生少女的踪迹。

  否则,他们也不会如此冒失地将身份不明的她拣进村里悉心疗伤。

  空月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打自己由神明堕落为了孽魔,居然开始触类旁通,连带着看到恶鬼,也觉得他们不再如以往那般面目可憎了。

  她在与几位伪神的战斗中消耗了大量的神力,全身多处受了重伤,被污染的神力伴随着血液从她的身体中奔腾而出,倾泻了不少她潜藏已久的存货。

  就像开闸泄洪一样,这一通洗筋伐髓下来,人固然是奄奄一息了,孽魔痕迹也淡了许多,短时间内不需要她再费心于封存自身力量。

  神国想要再追寻她的行踪,恐怕便没有那么容易了,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性命就是这么贱,做神明的时候以为自己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当孽魔的时候东躲西藏,以为自己即将被送上断头台。

  精疲力尽地认命了,却怎么也死不了,处处都是可笑而残忍的阴差阳错。

  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的空月难免会胡思乱想,正当她百无聊赖地看着屋柱下正在织网的蜘蛛时,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看到床榻上的空月已经鼓大了眼睛,不由得惊喜地叫出了声。

  “姐姐,你已经醒了?”

  从小女孩的身后走进一个身材魁梧,沉默寡言的络腮胡中年男人,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从背后拉住了想要跑到空月床边的小女孩,不动声色的往自己的方向扯了扯,才慢吞吞地道。

  “姑娘感觉如何了?”

  空姐看了看这对父女,又环视了一圈屋子内略显凌乱的环境,一瞬间心中明白了,这个家里恐怕缺乏一位主事的女主人。

  眼前的汉子既当爹又当妈,很多细致的活计便处理不过来。

  看着空月眼神飘忽,男人似乎知晓了她心中的顾虑,他拍了拍自己女儿的头,一次性说完了所有的关键讯息。

  “今日黎明,我想着出个早工带着孩子去镇上逛一逛。她看到你躺在村外,还受了伤,就将你救回来。你的伤口是我女儿帮你擦洗的,伤口的纱布也是她帮你缠上的。我只是将姑娘从窗外搬运进来,并无其他越矩。”

  空月心道这大汉心有猛虎,却细嗅蔷薇,连这些微末之处也存留心中。

  她当下微微笑道:“我并非质疑阁下……总之,谢谢两位。”

  小女孩坐到她的床边,好奇地看着她被绑得难以活动的身躯,“姐姐,你是怎么受的伤?”

  空月见她的父亲手上在做着屋中的伙计,却一眼不眨地望着自己,耳朵也在凝神细听,恐怕此时在心中猜测着这位被救回来的少女有无猫腻。

  毕竟像她这样一身是血和伤口地昏倒于村外,在一个大家彼此要相处几十年,从生到死都是熟人和兄弟姐妹的地方出现,实在是太突兀了。

  近些年真魔肆虐,民间常传闻真魔会借由人类的躯壳接近亲人,达到持续隐匿性吃人的目的。

  他们还未曾亲眼目睹和体验过,但流言越传播,则恐怖程度越见加深,将那真魔的可怕事迹描述得火上加油,宛如身临其境,让人们的心中的恐惧和怀疑更加深浓。

  在这种昏昏沉沉、重伤未愈的情况下,空月懒得动脑子去思考一些慎密的理由,毕竟编得越圆圜,出现纰漏的几率反而会越大。

  于是她决定沿袭六师兄陆永宁的老路,言简意赅地道:“我欲采灵芝做药引,却不慎滚落山崖。全身各处为藤条野草割伤,爬到附近,终于力不能支昏了过去。”

  男人当然并不很相信空月子随口诌出的谎言,“姑娘能否继续说说姓甚名谁,家族渊源。我好在附近打听打听,早日送你归家。”

  作为一人百面的宝珠观音,空月在变身的时候不独会改变面容,演技亦会随之改变。

  她难之又难地抬了抬那被包裹得好似枯枝的手臂,往自己脑袋的方向挪了挪,“我的头昏痛且闷重,仿佛是被山石磕了脑袋,只记得自己叫做珂月。”

  “相识也算缘分一场……”想到真魔无法在白昼活动,一晒阳光则肌肤灼痛,如被地狱之火焚烧,男人脸上的警戒之心稍退。

  “珂姑娘,我叫符铁,我女儿叫做阿悦,在你伤愈之前,就且先在这里住下罢。“

  阿悦有着小孩子特具的灵动和活泼,但身体羸弱,面色发绀,身上还有着不明来源的青青紫紫。

  许是村里少有外客来访,她见着空月高兴,行动便难免莽撞了些,手肘不小心碰到床沿,“咝”的抽了一口冷气。

  符铁饱含着关心的斥责随之而来,“阿悦,怎能如此莽撞?!”

  对于寻常的孩子来说,哪怕再瘦弱,普通的磕磕碰碰也没有什么要紧的,谁家的孩子不是在跌跌撞撞中长大。

  但从符铁紧张不已的神色看,这孩子的身体虚弱得非比寻常。

  在正常孩子身上几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轻微磕碰,很快会在她的肌肤上形成一片骇人的青紫。看到女儿如此受难,符铁的斥责霎时变作了心疼。

  他上前一步,伸出的手不敢用力,唯恐轻轻一捏,自己那宽大的手掌就会在孩子的身上再多添出几个指痕来。

  “阿悦,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万事小心为上,才能长生久视,福寿绵延。”

  21.世上只有一种病

  在父亲去地里劳作后,小小年纪就已很懂事的阿悦也想要力所能及地为家里分忧。受身体的拖累,她也只能做一些柔软不伤肌肤的辅助性伙计。

  等到符铁归家,一看到父亲那焦虑而担忧的眼神,她会放下手中的事务,默默地退居在一旁。

  空月在闭目养神的时候,神识也会窥见阿悦坐在窗前,双手托着自己的两腮,看着村里其他的孩子们在阳光下互相推搡疯闹,打成一团。

  笑闹声透过风声传递到屋内,将小小年纪的阿悦也映衬了几分掩抑之色出来。

  “你想要出去跟他们一起玩?”病榻上的空月问。

  惊讶于她突然出声,阿悦扭过头望了她一眼,惊慌自己的心思被这位姐姐一语道破。

  她有些心虚地摇了摇头,“不想,我只是看看。”

  没有小孩子是不爱玩乐的,玩乐是人类的天性,劳作才是这个世界对人类的规训。

  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坐享其成,醉生梦死,在本性的驱使下玩乐着度过一生。绝大多数人都必须在有活动能力的时候就开始不停地劳作,直到自己年老力衰的那一天。

  孩子是不会说谎的,玩乐就是他们现阶段所有的人生意义。

  在一群赤脚滚泥的孩子身上,空月仿佛跨越了时光,站在了十五年前的自己身边。

  神国的孩子们好像从来不曾有过如此单纯而快乐的童年,不管神祇还是侍神者都一样。

  他们从生下来就要被迫开始学习着如何展现自己的力量,只有昭示了自己存在价值的人才配生活在神国,才能够拥有人类所无法企及的衣食无忧。

  空月才微微勾起的嘴角又落寞地垂下了。

  看来只要看同一件事物的角度不一样,美好的回忆也会变得令人悲伤。就像有些真相是不能探讨的,割开美好的皮囊,里面的血肉总是有些狰狞可怕。

  从前日日都听着人类祈祷的神明在养伤这段时间却觉得分外诡异的孤独,不仅远离了自己曾经的故土和朋友们,甚至连信众也逐渐抛弃了她。

  往常的日夜低语被一声又一声轰然倒塌的鸣声所代替,频繁得让空月误以为自己陷入了一个连续不停的雷鸣噩梦——

  她还这么年轻就已经开始头晕眼花耳鸣了。

  神国下令追捕宝珠观音的传闻在人间甚嚣尘上,从前对她寄予厚望,将她当做精神寄托,在金身膝下寻找心灵安慰的人们对她的感情发生了潜移默化的变化。

  以国家机构为首的势力开始带头拆毁她的神庙,尽早向神国表达自己的态度和忠心,以免惹怒神国降下灾难。

  毕竟凡人眼中的万古山河,也只不过是神明手中随时可以捏碎的一捧黄沙。

  就算没有神国的干涉,重伤未愈的她自身难保,祈求和倾诉得不到神明任何回应的人们亦很快淡漠遗忘。

  那阵阵不息的鸣声,就是她轰然倒塌的神庙,被推到的金身所传来的最后一丝惨呼。

  早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一切的空月,心中还是难免会生出无以言表的失落。人类,还真是无情而善变啊。

  好歹对离去和抛弃她表现出丝毫的缠绵不舍,也许都会让她的心头好受些。

  随即她又笑着摇摇头,真是魔怔了,都已经如此无牵无挂了,还何必要在意一些身外之物的虚名?

  倒也不是各个地方都会像大城池那般奢靡浪费,也有好些地方并没有将她的神庙彻底摧毁。

  只是稍稍改换了招牌,再将符咒饰品焕然一新,甚至连她的金身都能够回炉重造,彩塑师改改外装,抹抹油彩,请雕刻师比照着其他神祇的造型重新进行磨琢。

  如此改头换面的一番休整下来,又是一个供人祭拜的崭新神庙。

  很快原本属于空月的神庙十去其九,各处原本与信众遥遥相连的维系仿佛被什么不可见的巨刃所斩断,渐渐的消失不见。

  她也无法再听到那些信众的哭求与呐喊,失落的同时心中又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宁静。

  空月在自我安慰中得到了一丝平和,左右都是相互抛弃,她因力不能逮无法回应信众的诉求,信众因为她的失责而抛弃了她,转投其他神明的怀抱。

  都是人之常情,倒也没有什么好指摘的。

  万千嘈嘈切切的人声如潮落般褪去了,那么仅剩下来的几道祈求,就会显得犹若空谷中的蝉鸣,回荡得格外明显。

  甚而至于,空月听着这诉求的声音,还格外的耳熟。

  有的时候是一个声音低沉,仿佛受尽生活催磨的沧桑男音。

  “神明,我女儿年岁尚幼,对这世界一无所知,也未曾造过什么罪孽。如果您有一丝善心,可否予她一丝怜悯,让她能够像其他的孩子一样,自由自在地奔跑在阳光下,与同龄孩儿奔跑笑闹……”

  空月闻之怔然,原来符铁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的,纵然避开了女儿那望向伙伴们的目光,他也对她想要像一个正常孩子一样生活的想法心知肚明。

  在不为人知的时候,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也会暂时放下自己生活的重担,在神庙中对着几乎毫无回应的神像进行倾诉。

  哪怕在虚无缥缈的香雾中无法得到回声,也仿佛卸去了自己心中不少的压力。

  有时空月也会听见一个属于孩子的声音,那声音怯怯的,又带着一丝期待和雀跃。

  “宝珠观音,如果您能听见我的诉求,可否让我的父亲一展欢颜,让他不要总是除眉紧锁。虽然我很想与其他的孩子玩乐,但我也想要看见父亲脸上没有阴霾的笑容……”

  其实像阿悦这样的病,并非完全没有解法。

  早在人纪元的末期,人类就已经研发出了治疗这种疾病的方法。后来在对古科技的挖掘中,神国的医学院也复刻了部分人纪元时期的技术。

  天性因子具有不可预测性和复杂性,再高深的神力也不可能避免所有疾病,有些神明和侍神者自出生起就会带着某种疾病。

  神国是有备着这药的,有时也会下发给人间。

  按照如今人间的价值进行等额换算,治好这样的病,约莫需要整整十斤黄金。

  哪怕这个价格再翻上几倍,让中间经手的人类神官狠狠抽水,在达官贵人身上也不过是不痛不痒的九牛一毛。

  但是对于阿悦这样的贫困孩子来说,恐怕是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天文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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