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月怔住了,这些让人痛苦的道理,是太过于晦涩被过去的她无意识地遗忘了吗?
原来天照心的笑容中并不完全是对她宠溺与快乐,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眷恋与忧愁。她曾经以为天照心是疏忽大意,对一群拥有神力孩子的危险性认知不足。
如今空月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天照心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明白了那群少年伪神的可怕性,也对自己无法抵抗神明“慈悲为怀”的定律报以不乐观的预估。
然而她却只能压抑住心中即将喷薄而出的痛苦,围绕在他的身边发出清脆的笑声,“怎么会呢?你是神国之盾,永不会陨落的星辰……”
天照心用手掌捏住空月那比巴掌还小的脸,定住了她四处乱撞的头颅,让她的视线对着窗外,“你看这里的风光如何?”
她小嘴嘟嘟:“寻常的……”
和他一起在营救神母前夕看过的风光,无论如何也是特别的一夜。“寻常的……但又十分美丽的人间烟火。”
透过窗户,他们看到街道上人流如织,车水马龙。
商贩们热情招呼,摊位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品,市集的喧嚣声在夜风中远远传来。
孩童们手持花灯,追逐嬉闹,灯光在他们手中摇曳,映照出一张张天真的笑脸。
街头艺人表演杂耍,围观的众人拍手称奇,笑声洋溢在夜空中。
数不清的灯笼悬挂在树枝上,红光映照下的石板路熠熠生辉。
年轻的男女结伴而行,互诉衷肠。老者们三五成群,闲聊家常。
从天照心温柔的声音透露出一种深长的意味,“今晚多看看吧,从明天开始,这座城就不再是如今的模样了。”
空月的身躯微颤,她想起来了。在天行有道武神队营救出连芙蕖和昭启之后,腾飞芒得知东窗事发,立刻弃城携部众逃走。
作为神国的惩罚和报复,昭启独自一神屠尽燧明城中剩余悍将,天谴发作而亡。
这样的场景,让空月再看第二次无疑是一种巨大的痛苦,“大哥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且再说明日之事吧。”
“累了罢?”天照心将她的头靠在他的左肩上,“小憩一会吧。”
空月珍惜着和他在这浮生如梦的回忆中的一分一秒,微微眯起的眼睛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天照心从右手袖中取出一物,一枚玉质珍珠双股钗慢慢推进她的发髻间,用手指轻轻拨了拨簪花的珠子。
“小珠,”他喃喃自语般的念着空月虚拟出的身份,旋即又笑了,“如此才像小珠。”
“我永远认得任何时候的你,若我变了模样,你还能认得出我吗?”
天照心的手停留在空月的发际间,徐徐地抚了抚散在脸上的碎发,那颗反射着烛火的珍珠也倒映着他若有所思的神情。
看着空月的睡颜,天照心的下巴微微一侧,在迟疑之间似乎要在她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然而在霎时之后,他停住了自己的动作,只是将脸颊轻轻靠在她的头发上。两个人竟然真的静静看了一夜的街景,用他们的眼睛记载下来燧明城最后的繁华。
空月心中感动得几乎要流出泪来。
当年看似浪荡的大师兄……原来是如此的克己复礼,守着心中的那根红线迟迟未能向小师妹迈进。
记忆中宽厚坚实的肩膀一如以往的让人感到温暖,仿佛可以倚靠到地老天荒。然而就是这样看似无所不能的人,也会在很快之后死去。
想必临死之前的他想到这一幕,悔得肠子都要发青了吧?
空月已经做了充分的心理预期,准备再目睹一次昭启屠城的审判日……然而第二天,一切都并没有发生。
空月如同一个静默的旁观者,看着太阳依旧东升西落,城镇人们依然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变故发生在第二日的夜晚,整个城池的喧嚣渐息,开始渐渐陷入沉睡。
夜幕降临,乌云密布,天空如同被泼上了一层浓稠的墨汁,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
阴风呼啸,卷起落叶,如无数魑魅魍魉在夜色中舞动。
一个空月似曾相识的女子声音若乘着疾雷,从四面八方传来——“我唯愿,以我连芙蕖的生命为代价,诅咒我所怨恨之人灵魂和身躯生生世世被禁锢,为世间所不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无法被救赎,不能被原谅。”
空月听得分明,通体悚然,在她十五岁那年的审判日当场,曾亲眼见连芙蕖许下一生一次的“天遂人愿”,耳闻她最后的遗言。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那日万千神明听着她的愿望,不知道她究竟想要的是什么,还以为她对腾飞芒旧情难忘,心慈手软将他放过。
原来……她的身躯化为万千流光,离开了神国,一路奔向她命运终点,前来实践她许下的愿望。
联系前因后果,空月蓦然明白了什么,就在心念转动电光火石的刹那,“天遂人愿”发动了——
千丝万缕的流光如连绵不断的雨滴落地,各色草木似乎陡然间被注入了灵魂,开始向天空疯长。
拔地而起的草茎、灌木、树根冲破了一切砖石阻碍,游蛇般四处蔓延,迅速地吞没了目之所及的一切人造痕迹。
很快,街道两旁的房屋被黑色的藤蔓所覆盖,曾经热闹的市集变成了一片阴森的森林。
被人类砍去分支的木柱枯木逢春,又复生根发芽,树干覆满了厚厚的苔藓,发出了肉眼不可见的幽幽绿光。
密集交织的草木彻底摧毁了象征着城池边界的城墙,取而代之是高大严实、层层交错的树篱,形成了守卫这片森林的新墙。
城墙落地,森林的树冠也开始向上伸展,向旁蔓延,将原本还依稀透露出几分星光的天空遮蔽,宛如一块块黑布铺开,最终组成了一张严丝合缝的天幕。
已被重重草木切割成碎片的街巷寂静无声,沉默得可怕。
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呜咽声,那是人们逐渐变化的呻吟。
无数的身影在黑暗中扭曲,他们光滑的皮肤开始长出无数细密的毛发,躯干渐渐缩短,而四肢却渐渐变长。
人类的白睛黑瞳变得不再分明,最终成为一片浑浊的通红。
下颌前倾,四颗退化的犬齿重新长成了獠牙。
曾经的亲人、朋友,甚至爱人彼此相望,发现对方转瞬之间变成了一种像猴子般的怪物。
这些怪物身披黑色的毛发,睁着一双双红眼,爬行在地面上,悬挂在树干上,在繁茂的枝叶间跳跃着,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每个人……或者说每只蚁猴都恐惧着,本能四处地乱窜。往树冠的最高处爬去,向密实如墙的树篱攀援,企图逃离这片可怕的森林。
然而,一丝一毫接触到光明的肌肤,都能让他们感觉到痛入骨髓的凌迟。
终于有蚁猴不甘这化为怪物的命运,翻上了墙,忍着被光明折磨的痛苦也要投身于光明,纵身一跃——
落到地面,霎时化为新的草木,融入了树篱,将围墙增添得更加牢靠。
蚁猴们明白了,它们如今是被神明以生命为代价圈禁的生物,凡神明所造之物,只能生活在神明的规则之内。不死不灭,不增不减,不消不亡。
寻常的……但又十分美丽的人间烟火,在连芙蕖“天遂人愿”的期许下变得宛如地狱,黑暗无边,恐慌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