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巨大,遮天盖地,将整个早已看不出城池模样的地方笼罩在无尽的暗沉之中,没有一丝光明,也没有一丝希望。
终于彻底明白了在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无数蚁猴发出了绝望而尖锐的嘶吼,然而从它们喉中传出的再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种杂乱无章的“吱吱唧唧”鸣叫。
也许它们在咒骂,也许它们在忏悔,也许它们在祈祷。
然而回应它们的,只有寂静和阴冷的树叶错落声。
曾经燃起勇气与天相争的“人们”,终于深切地感受到,人类在这无尽的诅咒面前是如此的渺小和无力。
连芙蕖在生前未听到过任何人的忏悔,它们的一切不甘只能成为弥天之森中终日回荡的噪声。
过去只觉得寻常的一切,在空月脑海中回想起来,显得益发的可怖骇人。
难怪风声元老在他们去往人间历练前提起弥天之森,让她在附近寻觅腾继焰的踪迹。
原来正神们在连芙蕖许下“天遂人愿”之后就知晓,弥天之森中生活的蚁猴,其实是燧明城原本的子民。
神明强大的夙愿会改变与此相关的一切,在其他人或神的意识里,只会觉得弥天之森是自然而然的存在,而不会生出它为什么会存在,何时开始存在的疑惑。
蚁猴存在的时间只有二十五年,这就是为什么珂雪苑没能更早地开始研究它们的习性。
空月又一想,不对……在过去的回忆中,天照心告诉她处在营救连芙蕖前夕,燧明城将不会是过去的模样。
可原来的燧明城已经被昭启屠尽,弥天之森所笼罩的,应该是腾飞芒在流亡期间带领子民所新建的地点。
也就是说,他们当时并不是在营救连芙蕖前夕,而是在腾飞芒审判日的那个深夜,新的燧明城子民化为蚁猴的前夕。
可是,掐指一算时间,那个时候天照心……已经战死了。
她的身上蓦然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足下升起,寒流阻塞在胸间,让她喘不过气来。
也许,是她太渴望见到曾经的天照心了,所以想像出了那样一个他。
空月看着自己的双手,肌肤上似乎还残留着触感。
曾经只有夜无尽才能做到的事,她亲身体会了一次,终于能够理解夜无尽的患得患失,那从无限逼近真实的幻境里醒来后的怅然和茫然无措。
“太可怕了……”空月听见身边传来了珂雪苑战栗的声音。
她平时研究一切感兴趣的离奇事件,时间久了,对很多旁人眼中的怪事都有着一种见惯了的平静。
亲眼目睹了燧明城子民化为了弥天之森中的蚁猴,她也掩藏不住内心受到的冲击:“人类……原来他们都是人类……”
听从来睿智冷静的珂雪苑说话都开始语无伦次了,空月觉得自己必须要出来稳定大局了。
她赶紧转移了珂雪苑的注意力,“副神,你有看到什么以前的情景吗?”
这招果然有效,回想起小时候与父母相处的温馨时光,珂雪苑眼中的恐惧化为了怀念,“是啊,看到了一些童年往事……”
父母面对天劫当日她正在荷城中,看到了他们从布置金板,去而复返,展开金板后来不及逃脱的一切。
也许这一幕幕对幼年的她冲击太大了,所以她下意识地遗忘了当时的情景,加倍用专注于其他机巧来淡化失去父母的伤痛,也忽略了身边其他的一切。
还是一个孩子的珂雪苑无法照顾另一个更年幼的孩子,被乌列尔神尊特许在神国安度余生的家妹…那个时候时候还叫珂月,被分派给了其他的女性年长侍神者。
直到她展露神力之后,被赐予了十九空月的名字,由天照心带离了荷城。
“那你呢,晚昼神女,可有看到什么?”
空月定然不会说出完全的实话,“好像作为一株植物旁观了一切。”
“哦,”珂雪苑一点不曾怀疑,“我用着那些年我自己的眼睛……想来在过去的时光里,弥天之森的蚁猴……”
“唔,燧明城子民记忆中存在过的人物,会附身于自己,”她偏过头看了看空月,“晚昼神女若未存在于过去时光中,应当便是旁观。”
空月猛点着头,极力赞同这种无须自己费力狡辩,珂雪苑就能给出合理的解释。
从最初的震撼惊恐中缓过来之后,珂雪苑那神迹般的头脑立刻开启了运算,“为什么会这样……我为什么方才在回忆中,现在又会在这里?”
空月能做到的只有闭起自己的嘴,以免打断珂雪苑的思绪,毕竟这已经超出她自己的思考范围了。
珂雪苑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又标记了几个点,“我们在一开始进入弥天之森时,其实是进入了时光的起点,回忆的海市蜃楼已经成形,我以过去自己的形象存在……”
“天遂人愿发动时,意味着属于人类的时代结束,被桎梏于蚁猴身躯的时代到来,我开始被剥离过去的自己,以旁观者目睹这一切……”
“弥天之森落地后,我回到了自己的身躯,这意味着……”珂雪苑霍然领悟,以拳击掌心,“每一年这一天,弥天之森都会反复上演历史的循环,按照时间的流向,回忆的海市蜃楼会由盛转衰,逐步向着蚁猴在二十五年间的所见所闻过渡,一直流淌到神纪元五千年,与现实完全融合……”
空月感知到了一种即将被知识污染的头痛,“我们应该怎么做?”
“等待,”珂雪苑的瞳孔中闪烁着异常的兴奋,“我们将有机会见到神纪元4983年,闯入弥天之森的空月武神。”
“额……”听闻会再次目睹自己当年的倩影,空月一时无言以对,果然是很像海市蜃楼啊!
仿佛为了排解自己心中激动的情绪,珂雪苑的话多了起来,“晚昼神女,你觉得把这种现象称之为「一日蜃景」怎样?”
“好好好,”空月忙不迭地道,“按惯例,第一位发现奇观的研究者具有命名权。”
一日蜃景中的时间流速很快,失去了人类的外貌,失去人类的语言,连往日的记忆也渐渐模糊,一开始四处乱窜,企图逃离森林的蚁猴开始习惯这片黑暗。
她们见到了人性从兽类躯体上渐渐消失,觅食和生存的本能主宰了一切,大夜弥天,仿佛从未有过代表人类光明希望的燧明城——直到那日两位少年神子的闯入。
当看到二十三岁的十九空月时,完全记不得容貌,却辨认出了宝珠月轮的装备,一向外表稳重的珂雪苑险些跳了起来,“是她、是她……就是她!”
空月好怕她下一句会喊出来:“我们的孽魔……小十九!”
当然,珂雪苑说的是别的,但入耳效果也不太好——
“原来她不胖!是瘦的!”
“原来她不丑!是美的?”
“但是有多美……看不清楚!”
空月竟不知自己的形象被三尊干涉成了这般状态,宝珠月轮成为了本体,人反而成为了载体。挂上装备时才能被人认出身份,没了装备就泯然众人。
“冷静一点,副神,”四十岁的稳重空月连忙把珂雪苑按住,“一日蜃景逐渐稀薄,此时已不再有实体,而是幻影了。”
她们眼也不瞬地看着两位神祇进入了森林后的一举一动,希望能找出当年十九空月遗留孽魔之力的踪迹。
然而,两位少年神子很快因故分开,空月要去为夜无尽觅水,让夜无尽呆在原地。
二神即将兵分两路,珂雪苑一时不知道应该追着谁的脚步去才好,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可能见到亲人的愿望让她下意识地迈腿去往家妹的方向。
然而却被身边人一把抓住,“副神且慢!”
空月断然道:“不必管她,紧守着夜无尽……神尊。”
珂雪苑奇怪:“为什么?”
因为空月完全记得自己当年干了什么,她真的只是……去找水而已。而夜无尽当年出圈之后遭遇了什么,一直都是她心中的未解之谜。
看她如此斩金截铁,珂雪苑只好留下来,“晚昼神女,你有什么依据么?”
“没什么依据,”空月差点噎着了,气势为之一弱,“一种……枕边人对他的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