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我哥哥今日入宫请旨,准备纳太子妃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雕花门被推开,温如月眉眼微动,撑着身子坐起来。
竹马太子楚怀瑾生辰将至,她提前一月便备礼,想亲手绣一幅画赠他,以寄心意;不料连日劳累染了风寒,病倒数日,竟连他的生辰宴也错过。
之后屡次去信皆石沉大海,她连梦中都在心忧:他是不是生她的气了?
原来……
面上不自觉浮现些绯红,心底的不安散去;
望着挚友楚怀眠亦喜亦嗔的表情,她不由心虚:“阿眠,你都知道了?”
可不能怪她的。
她与楚怀瑾青梅竹马十余年,彼此心意相通也已三载,这段情本不必隐瞒,可楚怀瑾刚被立为太子,他说此时若将软肋示于人前,无疑会将她置于风口浪尖;彼时他拥着她郑重承诺,再等几年,待太子之位稳固之时,便亲自请旨,风风光光迎她入东宫。
她…无时无刻不在盼着。
“喔,你也知道?”
楚怀眠走近落座,狐疑睨她一眼,旋即恍然:“也对,你身为哥哥的伴读,知道这些也不奇怪。这些年他屡次回绝纳妃的提议,又与你常相伴…我原以为你会成为我的嫂嫂。”
她话音一顿,眉头拧紧:“谁曾想,这些年他等的,竟然是乔知鸢!”
嗡——
温如月猝然抬眼,颊边因那声“嫂嫂”浮起的暖意还未褪去,呼吸却陡然窒住。
同乔知鸢又有什么干系?!
“可我真的很烦乔知鸢啊,”楚怀眠囧着脸,自顾自地抱怨道:“虽说才名在外,但她整日端腔作态,矫揉造作,真不知道哥哥究竟看上她什么了,还说什么非她不肯!”
温如月薄唇紧抿,尚未痊愈的风寒携着一阵眩晕猛然袭来,她指节泛白,死死攥住床沿,半晌才挤出一丝干涩的声音:“阿眠……你是不是,弄错了?”
那个生辰宴前还对她关怀备至、耳鬓厮磨间将一生许下的男子,岂会轻易爱上旁人?
更何况,那人还是她的继妹,这简直太荒谬了!
心头这般慰藉,可发颤的身躯和煞白的脸色却将她的情绪暴露一览无遗——
是的,她怕乔知鸢。
四岁丧父,她随母改嫁入太傅府。
母亲深以再嫁为耻,将前半生蹉跎尽数归咎于亡父与她,为在府中立足,母亲对太傅与乔知鸢百般讨好,对她却只剩苛责与冷落。
三岁的乔知鸢只需一句“我要母亲只爱我一人”,她便被亲生母亲弃之如敝履,丢给嬷嬷养在偏房,再不过问。
这些年来,乔知鸢要什么便有什么;金银珠玉、田产宅院,哪怕只是件寻常玩偶,只要乔知鸢喜欢,母亲便从不许她争半分。
她早已被夺走了一切,如今难道连最爱的男子,也要眼睁睁被抢走吗?
楚怀眠摇头欲言,却被院外骤然扬起的喧嚷打断,几个小丫鬟的议论声细细碎碎飘了进来:
“大小姐当真好命,太子殿下今日竟亲自送她回府,那般阵势的仪仗,可给咱们开了眼!往日都说殿下持重,今儿倒像生怕旁人不知他看重大小姐似的。”
“何止呢,方才我亲眼瞧见,大小姐下马是被殿下亲手搀下的……说到底,殿下与大小姐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老爷又是太子师,这婚事早是众人心照不宣了。”
话音稍顿,压低了几分:“偏院那位……终究是比不得的。”
“嘘——快别说了!”
脚步声渐远,温如月只觉从头冷到了脚。
她身形重重一晃,脑中霎时空茫一片,唯有昔日楚怀瑾伏在耳畔的温存低笑,混着往日种种缠绵誓语,翻涌着撞上心头。
正为她愤然不平的楚怀眠见状一惊,急忙上前搀住她:“阿月,你怎么了?”
温如月恍若未闻,一把推开她的手,踉跄着便朝门外奔去。
她不信。
她要亲眼去看个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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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如月踉跄穿过回廊,一眼便望见湖心亭中那道她思念已久的身影。
一袭青衫白氅,墨发金冠,仍是往日温润矜贵的模样,此刻却任由那袭玫红罗裙依偎在侧。
他低眉含笑,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纵容宠溺。
温如月脚步蓦地滞住。
数九寒风刮过廊下,她却觉不出冷,只觉心口像被生生掏了个洞,空空地透着风。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几乎要冲上前质问:她自小因为乔知鸢而起的种种伤痛,桩桩件件,他都再清楚不过,如今却为何偏偏和母亲一样,弃了自己,选择乔知鸢?!
可亭中二人正低声说笑,楚怀瑾抬手,轻轻拂过乔知鸢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那动作太温柔,温柔到温如月双腿骤然脱力,再也挪不动一步。
她就这样怔怔望着,直到眼泪断了线地滴落,才像自虐般,朝前挪了挪——
想要听一听,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怀瑾哥哥,”乔知鸢轻倚着他,声线柔软:“你当真从未喜欢过姐姐么?”
沉默片刻,楚怀瑾眼波微动:“若我喜欢,你待如何?”
少女蓦地嗔恼,将他推开:“我与你相识最早,总该讲个先来后到。你若敢喜欢她,我便将你小时候那些糗事全说出去,然后躲到你永远找不着的地方……唔!”
余音被他俯首一吻封尽。
良久,楚怀瑾才低笑离开:“傻瓜,圣旨已请,玉簪已赠,我如何还能反悔?”
“在我心里,她不及你分毫,我亦从未对她动过半点心思。”
这番话引得身侧少女一阵欢笑。
剩下的话已听不清,视线模糊间,温如月只觉连呼吸都扯得心口生疼。
往日温存历历在目,可他轻易脱口的那句‘从未’,却将她这些年的爱慕和期盼变得无比可笑。
玉簪……
她倏然抬眸去寻,果不其然,一支精巧的簪,正稳稳插在乔知鸢乌发之上。
心彻底冷下来:那是楚怀瑾出生时宫中特制的簪,寓意着未来皇子妃的身份,多年前她曾因喜爱向其讨要,却被他厉声呵斥,后来即便两情相悦,她数次试探,他也总是淡淡一句:“时候未到。”
原来,不是时候未到。
是人不该啊。
温如月自嘲扯唇,脊背终是无力地沿着冰凉廊柱滑落,她猛地抬手捂住了脸,单薄的身子战栗不止。
是她错了。
从始至终,都信错了人,也爱错了人。
楚怀眠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身后,望着她良久,轻声开口:“阿月……你可是,心仪我哥哥?”
许久之后,直到亭中人相携渐远,才听见低低的回答。
“……不喜欢了。”
温如月缓缓放下掩面的手,表情破碎,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再也不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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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午后,温如月独身前往醉花楼。
一片丝竹喧嚷声中,她脚步虚浮、神情木讷地抬步上楼,缓缓推开一扇门。
霎时,暖意混着甜香扑面而来,一着妖冶正红锦袍的男子正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上,手执酒盏轻晃,不远处几位乐伶正垂首拨弦,却非女子,尽是些十七八岁的俊俏少年。
温如月脚步稍顿,而后径直走到榻边,在男人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
“我们成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