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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章 故乡的暗流

作者:巳巳|发布时间:2026-03-11 16:31|字数:4180

  县医院的三轮面包车扬起黄土,停在红星生产队村口时,已经是下午四点。楚云桃跳下车,把背利用力扶正,抬头望去——三个月没见,村庄还是老样子,土墙斑驳,炊烟歪歪扭扭。

  但眼前的情景让她心头一沉。

  楚家小院外围着十几个村民,指指点点。赵婶子堵在大门口,声音尖利得能划破空气:“楚云山!你出来!这事今天必须说清楚!”

  楚云桃大步走过去,人群分开一条缝。院门紧闭着,楚云山小小的脸贴在门缝里,满是惊慌。赵大宝在他身后拽着门,王二狗抱着胳膊闲闲地站在一边看。

  “婶子,”楚云桃按住赵婶子推门的手,“你们这是干什么?”

  赵婶子吓了一跳,回身看到楚云桃,先是愣神,随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楚云桃瘦了!虽然还是胖,但能看出下巴的轮廓,脸色也不再是那种病态的浮肿。

  “好啊,你回来了!”赵婶子腰杆一挺,嗓门又大起来,“正好,你评评理!楚云山个小孩子,居然偷了我家晒的腊肉!就挂在院子里,少了整整一条!你说,是不是他偷的!”

  “不是!”门后传来楚云山带着哭腔的喊声,“我没偷!是你家赵大宝自己上次来我家拿的!还说这次算利息!”

  赵大宝鼓着腮帮子嚷:“放屁!我什么时候拿过你家东西?明明就是你偷的!”

  楚云桃面色冷了下来。腊肉?在这年月,那可是顶顶金贵的肉食,丢了能吵架甚至打架。赵婶子这是明目张胆找事。

  “雪上加霜”不如“抓贼拿赃”。楚云桃扫视一眼围观的赵大宝、王二狗一行人,他们脸上那种理直气壮又心虚的混杂表情,让她脑子里快速闪过几种可能性。

  “既然说是偷的,那就报大队长。”楚云桃语气平淡,看向赵婶子,“让队长来判定,偷盗脏物,按社规该赔三倍。只是,万一查出来不是云山偷的……偷窃邻居、诬告孤儿,又该怎么算?”

  她的话清晰冷静,不像以往那么笨拙盲从,反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锋锐,让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下去。有人窃窃私语:“这云桃咋跟换了个人似的?”

  赵婶子脸色一变,但马上眼珠一转,换上一副哭天抢地的架势:“云桃啊!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那腊肉是准备过年给大宝订亲用的!现在没了,亲事都要黄了!你不心疼我,也得心疼你舅啊!”

  她这是把事情往“私事”上引,想搅混水。楚云桃当然不会让她得逞:“婶子,按社员守则,私事归私事,公共财物和邻里纠纷归集体管。既然涉及纠纷,就请大队长评理。如果证明是云山偷的,我们认罚;如果不是,那就是闲话诽谤,大队的批评教育逃不了。您看呢?”

  几句话,把事件定性在公共调解范围,赵婶子煽情的路数被堵死。她眼角肌肉跳了跳,看向王二狗,似乎在求助。

  一直没说话的王二狗看出赵婶子要退,上前一步,对着楚云桃笑:“云桃啊,大家都是乡亲,别闹到大队长那里,伤和气。你看,不就是一条腊肉吗?让云山道个欠,或者……把你家那块去年说要转让的自留地让给我家,这事儿就算了了。”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原来不是真的要赔腊肉,而是盯着楚家那块能种点油菜或者红薯的自留地!虽然小,但产的油也够一家子点灯用。

  楚云桃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王二狗,自留地是分给你家的我爹的名字,只是我看爹妈不在,让给大伯家暂种。按章程,这地应该等我爹回来再定。你这是想趁我不在,强行占了?”

  王二狗被她说得一噎,脸上闪过阴霾。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楚云山红着眼圈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硬纸包,塞到楚云桃手里:“姐!我没偷!这是……这是我昨天上山砍柴,回来路上捡到的!不是我家的!”

  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只手掌大、烧焦了边的生火腿,表面油光发亮,确实像腊肉的半成品。

  赵婶子脸色大变,赵大宝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围观的人议论声更大了:“这不够大啊……”“但形状像……”“大宝好像前两天在后山转悠……”

  楚云桃眯起眼:“捡到的?在哪?”

  “就、就后山那棵大槐树下,碎石缝里。”楚云山小声说。他忽然鼓起勇气,眼睛里冒着火,“香樟树下!右手边!”

  “你胡说!那地方没东西!”赵大宝气急败坏了,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说漏嘴,慌忙捂住嘴。

  全场哗然。没东西他怎么知道是“香樟树”?这不打自招吗?

  “够了。”一个冷硬的声音从人群后响起。村支书王福贵沉着脸走过来,“堂屋去,把事情说清楚。赵大宝,你昨天下午和王二狗在后山干什么了,我大概能猜到。现在回去,把你家的‘证据’拿出来。”

  王福贵当了这么多年队长,眼神毒辣。他一看赵大宝慌乱的样子,就知道腊肉多半是他们自己动的手脚——没准是自家吃完了,却来诬陷孤儿。这种事往年也出过。他儿子王二狗屡教不改,勾结外人作恶,这回怕是说到头了。

  “楚云桃,跟你弟回家去。”王福贵看了楚云桃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家里的事,以后自己把门看好。学徒回来了?好好歇歇。”

  这话说得寻常,但楚云桃却听出了一丝变化——王福贵以前对楚家几乎从不单独说话,此刻却点了点“以后”。

  事情的结果,王福贵偏袒了楚云山。赵大宝被当众批评,勒令写了检讨,并赔偿楚云山“精神损失费”两斤粮票。王二狗因“知情不报、纵容行为”,被扣工分三天,写检查。

  求婚的事情自然黄了。

  楚云桃谢过邻居,关上院门,长长吐出一口气。楚云山眼睛还红着,靠在姐姐怀里:“姐,你瘦了,但他们更凶了。”

  “不怕。”楚云桃摸着弟弟的头,“姐回来了,不会让他们再欺负你。”

  她心里却清楚,这次事件背后,一定有苏晓音和韩康生的影子。那两人虽然被处理,但根基还在。尤其是韩康生,他从公社检查组那里得了教训,行事只会更隐蔽。

  第二天一早,楚云桃去卫生所报到。老医生孙大夫看她气色和先前大不一样,没多说,直接安排她日常值班。其他几个学徒对她的态度明显变了——赵大宝被批,王二狗吃瘪,楚云桃成了“能人”。

  中午,孙大夫把她叫到里屋,递给她一个油纸包:“我老伴自家卤的,补补身子。你这次进修……听说出彩了?”

  楚云桃没细说,只道:“学到了不少。陈主任和吴科长都挺关照。”

  孙大夫叹了口气:“吴科长前阵子来过我们这儿,单独看了你的书,跟老院长通了电话。你是个好苗子,别埋没了。”

  楚云桃心里一暖。原来吴科长真的在关注她,这或许是个信号。

  下午的工作清闲些。楚云桃整理药柜,把归类混乱的中药分开。这时,药柜最里侧一个褪色的蓝布包引起了她的注意——里面是几包类似药粉的东西,用一种灰扑扑的纸包着。她捏了捏,手感不对,不是常见的草药包。

  她轻轻打开一包,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带着点苦杏仁的甜腥味。作为医生,她立刻警觉起来。这不是她印象里任何常见草药的配方。

  “石头哥,”她轻声叫在院外劈柴的师兄王石,“这个蓝布包是谁放的?”

  王石探头看了一眼,皱眉:“哪个?我前天打扫见到的,以为是孙大夫的旧物,没动。”

  楚云桃心里更沉了。她快速翻看其他几包,发现成分似乎类似,但纸包大小不同。这东西像是……某种能“做手脚”的东西。

  会不会就和原主坠崖、苏晓音暗中使绊子有关?她脑海里闪过原主死亡时那份“意外”。如果这不是第一次……

  正思索着,院门被推开,韩康生走了进来。他似乎特意收拾过,头发梳得整齐,看到楚云桃,脸上堆起笑:“云桃,你回来了?在县里进修怎么样?累坏了吧?”

  楚云桃平静地继续手里的活:“还好。”

  韩康生凑近距离,压低声音:“云桃,上次是我不懂事。你给个机会,下个星期是我生日,你知道的……我想到一个主意,能让你名声彻底好起来,也能公平竞争名额。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名声?”楚云桃停下手,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韩康生没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说道:“我跟几个公社干部熟。如果你能……嗯,封口那天证说检查组的事,就不是我。这样,大队里风言风语自然就停了。我再帮你跟王队长说说,进修名额……”

  他话没说完,楚云桃已经笑了,那笑容淡淡的,没什么温度:“韩知青,我的名额,靠我自己争取。至于你的生日,我就不去了。上次那件‘手抄本’查得清楚,我怕去了,落一身膻味。”

  韩康生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有,”楚云桃从抽屉里拿出那几包药粉,放到桌面上,声音清晰,“这东西,你见过吗?”

  韩康生看到药包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退了一步:“没见过!你拿这个干什么!不要随意乱动药材!”

  “韩知青,”楚云桃一字一顿,目光如刃,“如果我记得没错,这种鼓包的纸张、这种拆封痕迹,和三个月前我从山上摔下去那天,发现‘意外摔断的棍子’旁边的布包一模一样。那天,好像你也在附近‘散步’?”

  韩康生额头瞬间冒出汗珠,嘴唇哆嗦:“你、你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楚云桃你少冤枉人!”他说完,几乎是撞着门板落荒而逃。

  看着他仓惶的背影,楚云桃捏起纸包的一角。这包东西,连同韩康生惊慌失措的反应,已经给了她想要的答案。

  她转头看向药柜深处那个不起眼的蓝布包,又望向窗外。黄昏的阳光斜照进屋,在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风,确实开始转向了,但原先的暗流并未消失,只是改变了方向,继续在这座安静的村庄下,无声涌动。

  晚饭时,楚云桃把那个蓝布包小心翼翼收好。楚云山狼吞虎咽地吃着姐姐做的野菜窝窝头——用野艾草和糙面混合,蒸得松软,带着清苦的香气。

  “姐,在县里,陈主任对你严不严?”楚云山含糊地问。

  “严,但其实是好事。”楚云桃把窝窝头多往弟弟碗里拨了一个,“我要更努力才行。”

  楚云山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那我也不准偷懒!我要学,以后帮姐姐!”

  楚云桃看着弟弟一天天变得坚毅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暖。她想起自己昨天参加的竞赛通知,如果能拿到地区评语,或许……能为阿山争取到去公社中学的机会?不,那太远,读不起。但如果她能在卫生所做得更出色,将来能带他去镇上、县里,就不一定了。

  夜深了,楚云桃在灯下复习县医院带回来的笔记,同时用前世的医学逻辑,试图解析那包药粉可能的成分和用途。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是她与这个混沌时代搏命的筹码——知识、专业、冷静,一切能让她和弟弟站稳脚跟的东西。

  院墙外,夜风卷起尘土,掠过空寂的田埂。楚云桃不知道的是,此刻,楚怀山那间很少亮灯的屋里,也亮着一豆灯光。男人正摊开一张泛黄的地图,手指在上面轻轻移动,目光深沉——那上面,似乎隐约标记着“青州市”、“医药世家”、“楚姓”的字样。

  而更远处,知青点东头的柴房里,苏晓音蜷缩在角落,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只有潦草的几个字:“……别慌……机会……还多……”

  她抬起头,眼里没有泪,只有幽深的恨意,钉向楚家的方向,钉向楚云桃这个名字。

  这一切,楚云桃还不知道。她只知道,篱笆院外,草木森森,但星光寂寥,寒夜还长。她必须跑得更快,在有人将黑暗彻底引临之前。

  灯芯“噼啪”轻响,散开一小朵火花。楚云桃吹灭油灯,躺下黑暗中,睁着双眼。

  路在脚下,夜色茫茫。但她已辨得清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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