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风平浪静。楚云桃照例在卫生所值班,协助孙大夫整理病历,偶尔去巡回医疗点帮忙。王二狗和赵婶子家似乎真的消停了,只有赵大宝偶尔路过时投来怨毒的目光。韩康生躲得远远的,连见楚云桃一面都避免。苏晓音则像突然消失了,村里没人再提起她。
越是这样,楚云桃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她深知,寂静往往是暴风雨前的征兆。
她把大部分精力用在两件事上:一是每日坚持适量锻炼和控制饮食,她感觉到体重在缓慢但持续地下降,行动也更轻便;二是研究她买来的草药和卫生所的库存,她悄悄改良了两种膏药和药浴配方——是用当地常见草药制成的,消炎止痛效果比原来的方子好三成,成本还低。
孙大夫尝过后眼睛一亮,问她配方来历,楚云桃只说是自己翻古书琢磨加渐变的。
这天,楚云桃去邻村大队送药,回来晚了,天色擦黑。她提着竹篮,轻快地走在村后那条小路上——这是楚怀山提过的,去山脚药田的捷径,人迹罕至。
刚拐进一道坳口,身后的草丛突然传来窸窣声。楚云桃立刻按住心跳,放慢脚步,装作没发觉。果然,没走几步,两个黑影从斜刺里窜出,堵住了路!
楚云桃熄了灯,竹篮握在身前,冷冷道:“谁?出来!”
草丛里又钻出一个人,是赵大宝。他身后两个汉子堵死了另一个方向。
“楚云桃,”赵大宝声音带着笑,眼里却凶光毕露,“挺能耐啊,在县里混了几天,回来就想当神仙?死丫头片子,断了我的好姻缘,还让我写检讨……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不知道什么叫规矩!”
那两个汉子,楚云桃认得——是赵大宝的狐朋狗友,镇上游手好闲的混子。这阵仗,是要把她困在这黑咕隆咚的坳口。
楚云桃心里紧了紧,面上却异常冷静。她快速扫视地形:左侧是田埂,下方是排水沟;右侧是土坡,长着灌木;身后是窄路,被赵大宝堵着。
不能硬拼。体重减了些,但仍是百来斤,对方三个壮年男子。
“赵大宝,”她声音镇定得让自己都意外,“你知道袭击公社卫生所学徒是什么罪名吗?尤其,是今晚之后,身份又不一样的学徒?”
赵大宝被她唬了一愣:“什么身份?你拽什么?”
楚云桃不答,反而从竹篮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故意亮出来:“我刚从县里回来,身上带着公社奖给我的‘特派防疫药’。你动我一根手指头,我这药洒了,或者我不小心‘自卫’……你猜,这药能不能沾到你们谁的身上?里面有些成分,沾上一点,皮肤能痒三天三夜,挠破了流黄水。”
她也是急中生智,拿县里带回来的一些特定草药粉混着胡椒花椒吓唬人。但语气里那种笃定和轻蔑,让两个混子迟疑了。
混子怕的是什么?怕的是不明不楚的脏病,怕的是纠缠不清的官司。楚云桃叫破他们身份,又暗示身上有“防御物”,两人心生退意。
赵大宝却不管:“别听她胡扯!上!抓了她,看她拿什么药!”
就在这时,土坡上方传来一声清喝:“赵大宝!你们在干什么!”
只见一道黑影从坡上跃下,落地无声,正是楚怀山!他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手里提着一捆柴,柴刀别在身边。
楚怀山居高临下,目光冷厉地扫过三人:“公社的文件刚下来,重点打击夜间游荡、结伙作恶。你们是想被当典型?”
赵大宝心里一慌,他最怕楚怀山这号人。楚怀山虽然没职位,但态度强硬,平时沉默,动起手来却狠。
混子他已经心生退意,楚怀山这一到,他更不敢了,骂骂咧咧几句,拉着赵大宝就跑:“算你走运!跑!”
三人消失在夜色里。
楚云桃全身紧绷的神经一松,长出了一口气。坡上,楚怀山顺着小路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没伤着?”
“没有。”
楚怀山没再多问,只道:“以后走大路。”
两人一时无话。楚云桃忽然想起什么,看向他身后的山坡:“你怎么……从那边下来?”
楚怀山顿了顿,声音低了点:“上山看看药草。”
气氛有些凝滞。楚云桃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想着他刚才干脆利落的身手,和证据瓶药粉带来的疑虑,忽然开口:“楚怀山,你找的人……有什么线索吗?”
楚怀山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锐利如刀。
楚云桃稳住心神,把放在油布包里的古信物拿了出来——那是她父亲留下的、一个用蜡封好的小铁盒。她打开它,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一枚磨得温润的玉佩,还有一小撮干枯的药材根须。
“我认,”楚云桃轻声说,“这玉佩的质地、花样,据我母亲笔记里提过,好像和‘楚氏药铺’的旧制式相似。而我父亲最后留下的遗物,除了这张他在旧诊所门口的照片,就是这包药根。”
她抬眼,望进楚怀山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楚怀山,你左眼眼尾下面有一小颗几乎看不见的痣,和我爹照片里,我爷爷眼角下的一模一样。你背上的胎记形状,虽然我没见过,但如果你愿意……我们或许能交换一下信息。”
空气死寂。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楚怀山沉默了很久,久到楚云桃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缓缓伸出右手,袖子滑落,露出手腕内侧——那里有一小块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模糊的桃叶。
而楚云桃对应母亲遗物材料的记忆,自己左手腕胎记,是吻合的桃核形状。
“我爷爷失踪前,留下一半玉佩和‘桃核’胎记。”楚怀山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逃荒那晚,兵荒马乱,孩子哭,两家的大人都拼命护着。我记得,我‘娘’……丁春梅抱我的时候,愣了一会儿,眼睛里没有光。”
他剥离了那个称呼里的亲密,直指核心:“后来,村里大旱,我‘爹’……做主把玉佩给我。他说,这不是傅家的东西,是我来路不明的身份。他让我靠自己,别找。我‘娘’却发疯一样想要它,不是因为她多爱我,而是因为她说,‘这玩意儿能换钱,让你弟娶个好媳妇’。”
楚云桃静静听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前世,她听过无数悲欢离合的故事,但此刻亲耳听到眼前这个冷漠清隽的男人用平静的语气诉说被至亲“物化”的过往,那种钝痛感,真实得让她指尖发凉。
“我查过。”楚怀山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泛黄的手绘地图,上面用极细的笔标注着几个地名和路线,“这几年,我借着采药和工分交换,暗中走访过安城、庆县、怀德镇……范围在收窄。目标,就在这一条线下。”
他的手指落在一条蜿蜒的红线上,从西北某省出发,经种种州县,最终指向鲁北地区。
“这片地域,曾有三个姓楚的大药商家族。”楚怀山目光灼灼,“时间正好对得上。我需要三样关键证据:那半截桃核胎记,我脖子上玉佩的另一半,以及……一份完整的楚氏家传药秘。”
他看向楚云桃,这次目光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探究:“你手里的,似乎有线索。”
楚云桃深吸一口气,将铁盒推到他面前:“照片这里,是一家叫‘德仁堂’的旧药铺,背景里,那个穿长衫的人,侧脸像我祖父。药根……我父亲的字迹,备注说‘楚氏传人,桃核为凭’。”
两个年轻人在深夜荒岭边对视,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命运的丝线,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交缠的可能。
“王队长家的儿子王二狗,”楚怀山忽然提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名字,目光却更锐利了,“上个月,他去县中药厂送过一次药材,接待他的人,恰好是一个姓楚的老药工。老药工见到王二狗携带的家里药材样本时,多问了一句,‘你家这药材和鲁北楚家古法炮制的很像,你跟楚家什么关系?’”
楚云桃心跳漏了一拍:“王二狗怎么答的?”
“他说,他是家里主要劳动力的亲戚,叫……楚云桃。”楚怀山一字一顿。
楚云桃差点骂出声。王二狗这混蛋,居然借她的名字在外招摇?不对……这种小心思,不像是为了炫耀,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是利用她的名头接近那个老药工。
“老药工后来怎么说?”
“老药工没多话,但给了王二狗一点便宜的残次药材。”楚怀山从怀里摸出几颗干瘪的种子,正是或类似楚云桃手中药根的材料,“王二狗拿着这些种子回村炫耀,说是‘正宗楚家药种’。我找机会问过他,他支支吾吾说,老药工姓楚,有可能是从鲁北来的,但具体情况不清楚。”
线索碎片似乎在碰撞。赵家、王二狗、苏晓音、韩康生的手抄本……所有这些纠葛,可能并非偶然。有人……或者某个势力,在围绕着他们、或者国内的“楚姓药缘”做文章?
“所以,王二狗和赵大宝他们,可能不仅仅是冲着我这个人,或者我家那点破落户进来的东西,”楚云桃喃喃,“他们觉得,我身上……或者说,楚家还有价值?”
“不止。”楚怀山拆开她一直拿在手里的油布包,“今晚他们堵你,大概率是苏晓音背后递的招。王二狗被我提醒过,觉得你是个变数。赵大宝是脑子一热想找茬。”
他点开那个药粉包,凑近鼻尖仔细闻了闻,眉头逐渐皱紧:“七步踏,一种罕见的暗毒。原产地……果真在鲁北。少量吸入能致人疯癫,分量如果对,能致死。原主坠崖,用的只怕就是这东西,引发心跳紊乱后昏迷。”
他眼神冰冷下来:“苏晓音手上,怎么会有鲁北‘七步踏’?除非……她知道得比我多,或者,她被人指使,针对的是‘楚姓’这个符号。”
楚云桃感到一阵寒意。穿越初期,她只当这是宅斗剧,面对嫉妒、贪婪、排挤。但现在,泥潭深处,似乎沉着比这更黑暗的东西——针对一个家族、一个传承的隐秘争夺战。
“吴科长,”楚怀山记得楚云桃提过这个名字,“他每次都在关键节点出现,显得过于巧合。我查过,他多年前在鲁北军区服役,后来地方调转,才到这里。他的档案,不全。”
谜团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我们怎么办?”楚云桃问,声音有些涩。
“继续往上。”楚怀山收起种子,把地图折好,神色恢复之前的平静,“你安心考你的竞赛,争取评优。我这边,顺着线继续挖。另外——”
他看向楚云桃,眼神里有深意:“柳家镇,三天后有场小型的药材交易集市,鲁北来的药商会坐镇鉴定。我想去看看。你去不去?”
楚云桃眼睛一亮。去!必须去!那里或许有“七步踏”的踪迹,或许有她需要的药材,更重要的是,那里可能有楚氏传承的线索!
“我去!跟孙大夫请假!”她斩钉截铁。
楚怀山点点头,捡起地上的柴,转身要走,又停下,对她说了一句:“回村走大路。以后。”
楚云桃摸着自己手腕上看不见的印记,望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条路虽然崎岖黑暗,但并非孤身一人。
多久没觉得自己“被需要”过了?不,她不是被需要,她是和另一个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去的人,在相互成为彼此的航标。
她加快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跑去。冷风灌进衣领,却吹不散心里那点微弱又坚定的火光。
前方,还有更深的夜色,和未知的风暴。但火光既燃,便绝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