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镇的集市，出现在楚云桃记忆里最胜的“土墟”时。
人头攒动，尘土飞扬，混着汗味、土腥气和各种草药的复杂气味。热烘烘的阳光晒得人发昏。这里是三不管的边缘地界，人来货杂，消息也杂。楚怀山带着一件磨旧的灰布外套，整个人显得更加不起眼。楚云桃则戴了顶旧草帽，尽量低头，但圆润的身形还是引来了几道打量的目光。
“分开走。”楚怀山低声道，“四十分钟后，药行第三棵老槐树下见。别生事。”
楚云桃点点头，两人默契地汇入不同的人流。
她目标明确：找到一种罕见的、“七步踏”的伴生草药。根据前世积累的毒理知识和刚刚拼凑的线索，那种暗毒需要以特定植物提取物作为引子，混合后药性才会温和（相对而言），便于介入。而那种植物，在中原始发，曾在鲁北地区有少量野生。
她穿梭在摊贩间，目光迅速掠过。卖柴的、卖杂货的、卖种子的……药材摊位集中在一个稍宽敞的土坪。这里交易更隐秘，动辄几斤、十几斤的打包买卖，多是通过熟人引荐。
楚云桃在一个卖普通草药的摊位前停下，装作挑选，耳朵却支着听周围动静。
“……听说那批‘鲁货’不干净，有人想找老方看看。” “鲁货”通常指鲁北那边过来的药，这里指带点擦边性质的药材。
“老方？他小心着呢，不是硬货不接。最近好像来了个有点来历的生面孔，打听楚家旧事……”
楚云桃心下一动，正想凑近些听，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她稳住身形，回头，就看到穿了件花衣裳、试图把自己往丑里遮的苏晓音！
苏晓音看到她，像见了鬼一样，脸色惨白，猛地转身就挤入人群想跑。楚云桃毫不犹豫跟上去。
“晓音！”楚云桃升高声音，“这么巧？你也来逛集市？”
苏晓音脚步踉跄，这里人多嘈杂，她根本跑不快。被楚云桃从后面拽住胳膊时，她浑身都在发抖。
“我不是！你认错人了！”苏晓音用力挣扎，声音尖利。
“是吗？”楚云桃手指用力压在她某个穴位上（是她跟孙大夫学的一点点按摩手法，能让人瞬间酸麻无力）。苏晓音“哎哟”一声，动作停了。
“你来干什么？”楚云桃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来找韩康生？还是来找……‘上游’？”
苏晓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嘶声道：“关你什么事！楚云桃，你别多管闲事！你没资格质问我！”
“我没资格？”楚云桃笑了，笑意却冷，“那晚赵大宝堵我，是谁递的招？苏晓音，你手上沾了鲁北的‘七步踏’，你说，这要是被吴科长知道了，你觉得你还能待在村里？”
苏晓音浑身剧震，瞳孔骤缩：“你……你怎么知道……” 她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拼命摇头，“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跟我走。”楚云桃制止她的挣扎，语气不容置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拉着苏晓音挤出人群，转到集市后巷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巷子很窄，两边是剥落的土墙，只有一头通向集市，被堆积的破竹筐挡了大半。
楚云桃松开手，苏晓音立刻退到墙角，背靠着土墙，警惕地盯着楚云桃，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那里藏着什么东西。
“说吧。”楚云桃抱臂，挡住唯一的出路，“你怎么会接触到‘七步踏’的？韩康生让你干的？还是王二狗？”
苏晓音牙关紧咬，不吭声。
楚云桃往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我讨厌你，战场上都知道。但你现在在危险里，你没察觉吗？从原主摔下山沟，到我受到的针对，到晚上被赵大宝堵……这些都是蛛丝马迹。你背后的人，用你做事，就没想过让你全身而退？‘七步踏’的来源如果是禁区，你手上有货，就是第一嫌疑人！”
苏晓音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这些话，其实她自己心里何尝没有闪过？只是不敢深想。
“你胡说！你吓唬我！”
“那我们试试？”楚云桃转身，“我这就去镇上，找邮电局给公社卫生科打电话，说明情况，把你的事儿报上去。”
“不要！”
苏晓音像被抽走了骨头，顺着墙滑坐到地上，埋头痛哭起来。哭声压抑而绝望。
楚云桃站着，没动，等她哭声渐弱，才放缓语气：“哭完了？哭完了就回答我。东西是谁给你的？让你什么时候、对谁用？”
苏晓音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透露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茫然和恐惧。
“是……是‘叶子姐’。”苏晓音声音嘶哑，“枫渡镇那边的一个……中间人。韩康生通过他，想找点‘能帮人长点记性’的药。第一次，我偷偷在你平时晾晒的药材里掺了一丁点，就一点点……”
“然后我就‘长了记性’，摔下山了？”楚云桃面无表情。
苏晓音打了个寒颤，不说话了，算是默认。
“‘叶子姐’多大年纪？有什么特征？住哪儿？给东西的时候怎么说的？”
“三十来岁，瘦，带着个银镯子……她……她只说了是好东西，让我捏碎了，一点点放就行，放多了坏事。”苏晓音努力回忆，“她警告我，如果事情不顺，就别再联系她，就当没见过。韩康生……他也不知道我手里的货这么厉害……”
“韩康生只知道你想‘摆脱楚云桃’，所以帮你出主意？”楚云桃犀利地指出。
苏晓音苍白着脸点点头。
“还有呢？叶子姐还吹嘘过什么？比如她有‘楚家的什么宝贝’？”
“有！”苏晓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她说……她手里有半块能治绝症的‘楚氏令牌’，还有半块在别人手上。谁能凑齐，谁就能拿到‘楚家秘方’，以后江南江北，全是他们的天下。她还说，她知道谁家有真血……”
楚云桃心脏猛地一跳。令牌？秘方？真血？这和她父亲留下的药根、楚怀山的玉佩、桃核胎记……隐隐约约对上了。
“叶子姐具体怎么联系？能带我去找她吗？”
“能！”苏晓音立刻点头，“她知道我的村子。但她让我别乱说，不然……不然她会让我‘忘了’所有事。” 说到“忘了”，她全身抖得更厉害了，那种未知的恐惧几乎让她崩溃。
就在这时，巷子口的竹筐后，传来了极轻微的摩擦声。
楚云桃和苏晓音同时僵住，目光射向昏暗的转角。
一个穿着深色衣服、帽檐压得极低的女人影子，正悄无声息地离去。
不是错觉！有人偷听！
楚云桃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一把拉起苏晓音：“跑！往集市另一边！快！”
两人刚冲出巷子口，混乱的集市人群像屏障一样隔开视线。但楚云桃深刻地感到，有一道阴冷的视线，像附骨之疽一样黏在她们背上，充满了不祥和杀意。
她拉着几乎走不动的苏晓音，在摩肩接踵的小道上穿行，目标是和楚怀山约好的那棵老槐树。她不知道他是否在附近，但那是此刻她唯一能指望的。
突然，前面斗殴声传来，几个汉子揪打在一起，人群哗啦啦散开，堵断了去路。
后面，急促的脚步声追了上来！不止一人！
楚云桃咬牙，看向旁边一个卖旧书和杂物的小摊。地上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进去！”她一把将苏晓音推到摊位后面杂乱堆放的箩筐和纸箱缝隙里，自己则捡起一本书，挡住半张脸，蹲下去装作挑拣的模样，心脏狂跳。
脚步声逼近，两人从她们摊位前跑过，朝着斗殴的地方追去——他们看错了方向！
楚云桃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一个压低的、带着恼怒的女声从刚才苏晓音藏身的另一个方向响起：“人呢？明明刚才还在……”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虽然压得低，但音色……
楚云桃从书背后看去，月光从屋檐缝隙漏下来，照出一个戴着草帽的女人的侧影。她看似在整理自己的摊位，眼睛却锐利地扫视着人群。虽然看不清全脸，但那下巴的线条和握着小刀修整草药的姿势……
楚云桃瞳孔骤缩！
那不是别人，竟然是公社卫生院的老医生孙大夫的媳妇——孙大娘！那个平时总是笑眯眯、寡言少语、掌管着大队卫生所后勤的妇人！她怎么会在这里？“叶子姐”难道就是她？
那个银镯子？孙大娘手上好像确实戴着个银镯子！
巨大的震惊让楚云桃几乎忘记了呼吸。孙大夫，是原主的师父，也是她在这村里第一个觉得可靠的人。如果他的妻子是这条暗线上的“叶子姐”，那这意味着什么？
孙大娘似乎有所察觉，朝着楚云桃这边看过来。楚云桃立刻低下头，脸几乎埋进旧书堆里。
此时，一只有力的手从她身后伸出，按住了她肩膀。
楚云桃浑身一激灵，回头看，是楚怀山！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面色如常，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孙大娘的方向。
他什么也没说，另一只手从地上摊位抓起一把草药，扔下几张毛票，然后拉起楚云桃，动作自然地将她护在身侧，转身就混入人群，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整个过程快得不超过三秒。楚怀山拉着楚云桃，穿行在另一条巷子，七拐八绕，速度极快。楚云桃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心依旧狂跳。她回头看了一眼，拥挤的集市里，已经看不到那个戴草帽的女人了。
两人一路疾行，直到拐进一个堆满杂物的死巷尽头，楚怀山才停下，侧耳倾听片刻，确定周围没人。
楚云桃喘着气，脸色煞白：“你看到了吗？孙大娘！”
“看到了。”楚怀山声音低沉，“还有她摊位底下，一个半旧的发簪，和民国年间药盒上流行的款式一致。可能，只是边缘人物。”
“但苏晓音说‘叶子姐’会让她‘忘了’……”楚云桃惊魂未定，“她是不是想灭口？或者找我们灭口？刚才要不是你，我可能就被认出来了！”
楚怀山没否定这个可能：“东西太多，现在走。集市散了，路上不安全。”
他带着楚云桃从一条通车的泥路绕回镇子外围，找到了村里来收购药材的拖拉机。路上，苏晓音被楚怀山半架着，失魂落魄，一言不发。楚云桃心乱如麻。
直到拖拉机颠簸着快要到村口时，楚怀山才在震耳的引擎声中，极低声地对楚云桃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孙大娘旁边，站着一个人。很瘦，戴眼镜。我见过县档案室的调阅记录。”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名字，“吴志远。”
楚云桃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吴志远……吴科长……他出现在柳家镇集市？和疑似“叶子姐”的孙大娘站在一起？这意味着什么？
所有线索如同冰冷的钢索，瞬间绞紧了她的咽喉。
热闹喧嚣的集市渐渐被甩在身后，拖拉机驶入黑暗的乡道。楚云桃望着窗外飞速掠过、模糊的树影，又看了看身边闭目养神、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的楚怀山，再想想苏晓音那空洞恐惧的眼神……
暗市惊魂，撕开的或许不是迷雾，而是更庞大、更冰冷的冰山一角。
而他们两人，就是这片无边黑夜中，两粒孤独燃烧、相互照见的萤火。要想不被熄灭，唯一的办法，就是变得比黑暗更亮，哪怕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