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益洲的嘴角动了一下。
叶锦清点头,“不错。中央派巡查,地方执行,互相牵制。你接着说,怎么保证巡查的人不被收买?”
萧景琰的眉头拧起来了。
“……不固定。”他慢慢说,“每次派不同的人去,不让他们提前知道查哪里。”
叶锦清愣了一下。
这个回答……已经很接近现代巡视制度的雏形了。
她没有立刻夸他,而是拿起案上的朱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随机巡查”。
然后把纸推到萧景琰面前。
“记住这四个字。”
萧景琰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嘴唇抿了一下。
叶锦清看出来了,他在憋一个笑。
得到肯定就高兴得不行。
像一条被摸了脑袋的小狗。
叶锦清收回目光,继续讲课。
这一堂课上了一个半时辰,比前两次都长。
萧景琰的注意力维持得出人意料地好,全程没有掀桌,没有砸东西,甚至没怎么发脾气。
唯一一次脸色不好看,是谢益洲提到户部尚书赵仲衡的时候。
“以工代赈的拨款必须经户部核准,赵仲衡若从中作梗——”
萧景琰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敢?”
那个语气,是帝王的语气。
叶锦清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萧景琰的成长比她预想的快。
课后,萧景琰坐在御案后面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
叶锦清站起来收拾东西。
“走了。”
“明天来吗?”
萧景琰问得很快,像是怕她不回答。
“后天。”
萧景琰的脸立刻垮了。
叶锦清没理他,她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那后天……带那个糕来。”
叶锦清顿了一下,没回头,朝着身后摆了摆手,以示‘知道了!’。
殿门关上,夜风刮过宫墙,带着初冬的寒意。
谢益洲跟上来,两个人沿着回廊往宫墙暗门的方向走,走了一会儿,叶锦清先开了口,“丞相大人觉得,陛下今日表现如何?”
“出乎意料。”谢益洲的步伐很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尤其是'随机巡查'那个回答。他的脑子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灵光,只是从来没有人引导过他往正确的方向去想。”
叶锦清点头,“他缺的不是聪明,是方向。”
“是。”谢益洲侧过头,然后看了叶锦清一眼,“如今你给了他方向。”
到了宫墙暗门口,谢益洲安排的马车已经等着了。
叶锦清掀帘上车,谢益洲也跟着上来,他每次都顺路送她到相府附近再折回去。
马车辘辘地走起来,车厢里空间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隔着不到一尺。
谢益洲手里摊开了一份底稿,是他准备呈递给萧景琰的“公开审计”制度草案。
“这一条其实最敏感。”他指着其中一个条目,“让地方的赋税收支向朝廷和百姓同时公开,但是这种话……朝中没有人敢往奏折里写。”
叶锦清凑过去看。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近了,谢益洲说话的时候,声音就在她耳侧。
叶锦清没有觉得任何不妥,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份草案上。
但谢益洲的目光从纸面上移开了,他看着叶锦清的侧脸,烛光从车壁上的小灯笼透过来,照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专注读文字时无意识抿紧的嘴唇。
他的目光停留了很久,比看任何一份奏折都久。
直到叶锦清突然抬头,“这里,'三司会审'改成'三方联查'更好,权责更清晰。”
谢益洲迅速收回目光,低头在草案上改字,“叶姑娘说得对。”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握笔的手指却比平时紧了一分。
马车在相府巷口停了下来,叶锦清跳下车,“丞相大人,改日再议。”
谢益洲在车里应了一声。
马车没有立刻走。
直到叶锦清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车帘才放了下来。
叶锦清翻墙进了相府后院。
脚刚落地,就看到墙根下蹲着一个黑影。
她的手瞬间按上了袖中的短刃——
“长姐!是我!”
叶知意的声音带着哭腔。
叶锦清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叶知意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在发抖。
“怎么了?”
“长姐,叶晚棠今晚亲自来盯的梢。”
叶锦清的心猛地一沉。
“她带了两个丫鬟,藏在后门对面的巷子里。”叶知意抓着叶锦清的袖子,手指冰凉,“我发现得太晚,她们在那儿蹲了大半个时辰,长姐你翻墙出去的时候,她们就看见了。”
叶锦清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看到了什么?”
叶知意咽了咽口水。
“她看见了长姐你出去。”
“还有呢?”
叶知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还看到了……马车。”
叶锦清闭了一下眼睛。
谢益洲的马车。
车帷上有丞相府的徽纹,不显眼,但认识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长姐,叶晚棠还带了一个人来。”
叶锦清追问。
叶知意拼命回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害怕什么。
“姜氏身边的周嬷嬷,捧着纸笔在记。”
叶锦清沉默了。
风从墙头灌下来,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叶知意紧紧攥着她的袖子,不敢松手。
叶锦清站起身。
她的脸上没有慌张,但眼底有一层极薄的冷意翻了上来。
“知意。”
“在。”
“你说周嬷嬷在记,她记的内容,什么时候会送到姜氏手上?”
叶知意想了想,“按规矩,周嬷嬷每天早上去正院请安的时候汇报。”
叶锦清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三更过半。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来得及。”她低声说。
叶知意茫然地看着她。
叶锦清低头,在叶知意耳边说了几句话。
叶知意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钻进了夜色里。
叶锦清站在原地,手指摩挲着袖中那枚白玉私印。
姜氏和叶晚棠拿到了她夜间出府、乘坐丞相马车的证据。
如果这份“证据”送到姜氏手上,姜氏一定会以“不守妇道、私会朝臣”为由大做文章,轻则赶出相府,重则告到官府毁她清白。
但叶锦清不打算让这件事按姜氏的剧本走。
她转身回了琉璃轩。
推开门,青黛还在等着。
“姑娘,送药的事都办妥了,那几家吃坏肚子的百姓——”
“先放一放。”叶锦清坐到桌前,铺开纸,提笔。
“帮我做一件事。”
“天亮之前,把这封信送到一个人手里。”
青黛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
信封上写着,叶怀瑾亲启。
叶锦清靠回椅背,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姜氏想用“私会丞相”来毁她?
好啊,她叶锦清倒要看看,当叶怀瑾知道自己的养妹是在替皇帝和丞相一起谋划国事的时候,他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而姜氏的脸上又会是什么表情?
窗外夜色渐深,叶锦清闭上眼,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三张脸。
萧景琰在密室里追着她背影张望的眼神,谢益洲在马车上看她侧脸时一闪而过的停顿,还有叶晚棠藏在暗巷里的那张被火光映得扭曲的并且充满恨意的面孔。
这盘棋越来越大了,但叶锦清怕的从来不是局面复杂,怕的是没有棋子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