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凝汐没能睡多久。
天边刚泛出一线青白，琉璃轩外的动静就不对了。
先是几个丫鬟路过时压低了声音却刻意放大了内容的窃窃私语，然后是正院方向传来的一阵急促脚步声。
穆凝汐睁开眼睛的时候，素锦已经站在床边了，脸色很差，
“姑娘，出事了，外面都在传……说姑娘深夜私会丞相，说如意坊能开起来全靠裴将军和丞相的裙带关系.
而且不光府里，就连东市那边都有人在说了，今早天没亮，如意坊门口就被人贴了匿名帖子，说'假千金攀高枝，白日卖货夜里卖笑'——”
素锦说到这里，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穆凝汐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铜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安静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她昨夜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传得好。”
素锦一愣。
穆凝汐拿起梳子，自己挽了一个最素净的发髻。
“姜氏闹得越大，收场的时候她就越疼。”
“可是姑娘，这次她掐的是名声……”
“名声这种东西，”穆凝汐把最后一根簪子插好，“毁了一次就知道怎么再建一次。”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
“穆凝汐！夫人请你去正堂！”
是穆讼云身边的丫鬟翠莺，那语气像传唤犯人。
穆凝汐没有立刻动，她慢条斯理地换了件衣裳，月白素裙，发间不戴多余的钗环，清清淡淡。
素锦替她理好领口的系带，低声说：“姑娘，信送到了。”
穆凝汐微微点头，捋了捋袖口，推门出去。
翠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翻着白眼站在院门口。
“穆姑娘可真沉得住气，夫人都等了一刻钟了。”
穆凝汐经过她身边，头也没转。
翠莺被晾在原地，气得跺了一下脚。
正堂
姜氏坐在主位上，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方帕。
穆讼云一身素衣坐在她身侧，大概是想配合姜氏“伤心欲绝”的戏码。
穆镜尘则坐在了另一侧。
穆凝汐走进正堂，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兄长，夫人。”
姜氏猛地拍了一下扶手，帕子都拍飞了。
“你还有脸来！”
穆凝汐垂着眼睛站着，不说话。
姜氏站起来，走到穆凝汐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上。
“穆凝汐，你给我说清楚，昨晚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丞相府的马车会停在我们相府后门？”
穆讼云适时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兄长，我亲眼看到的。昨晚三更天，她翻墙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一辆马车停在后门巷口接她。车帷上的暗纹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丞相府的车。”
她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这是周嬷嬷当时记的，时辰、地点、马车停了多久，都写得明明白白。”
纸被递到穆镜尘面前。
穆镜尘的目光落在穆凝汐身上，“凝汐。”
穆凝汐抬起头。
“昨夜你是否外出了？”
穆凝汐没有否认，“是。”
正堂里的空气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姜氏的脸上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穆讼云的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
“你去了哪里？”
“如意坊，昨天铺子被人投了巴豆粉，有百姓吃坏了肚子，我连夜去处理善后，安排赔偿和送药。这件事孙主簿可以作证，陈仵作可以作证，当时在场的上百号百姓都可以作证。”
姜氏冷笑，“处理善后？用得着丞相的马车来接你？”
穆凝汐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不能说入宫的事，不能提楚扶砚，更不能把萧昼清拖下水。
如意坊投毒案是事实，善后处理是事实，但丞相马车这一条，她没有合理的解释。
至少在穆镜尘面前，她没有。
“说不出来了吧。”穆讼云站了起来，声音尖得像刺，
“兄长，她嘴上说的好听，可丞相的马车就停在咱们家后门！深更半夜，一个未嫁的姑娘——”
“够了。”穆镜尘忽然开口。
穆讼云的话被截断了。
穆镜尘站起来，他看着穆凝汐。
“凝汐，我再问你一次。丞相的马车是怎么回事？”
穆凝汐对上他的目光。
她在心里飞速权衡。
昨夜那封信里她写的是，“兄长，妹妹近日所行之事，事关朝局民生，非为私情。待时机成熟，自当如实相告。在此之前，恳请兄长信我一次。”
信送出去了，但穆镜尘有没有看？
看了之后信不信？
穆凝汐无法确定。
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答案。
“丞相昨晚因投毒案亲临东市，案子处理完后顺路送我回来。仅此而已。”
穆镜尘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动了一下。
“镜尘！”姜氏声泪俱下地走到穆镜尘面前，
“你看看她做的好事！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传出去，我们穆家的脸还要不要了？你父亲在朝为官，她这样迟早要连累整个相府！”
穆讼云也跟着红了眼眶。
“兄长，我知道你心疼她，可她不能这样糟蹋穆家的名声啊……”
穆凝汐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穆镜尘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立场。
“此事尚未查清，不宜下定论。但近日起，凝汐不得夜间外出。”
姜氏急了：“就这样？镜尘，她分明——”
“母亲。”穆镜尘的声音忽然冷了一度，“我说了，尚未查清。”
姜氏的嘴张了张，最终闭上了。
穆讼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穆凝汐行了个礼，转身离开，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从正堂到琉璃轩，一共一百二十步，她一步都没有乱。
直到推开琉璃轩的门，关上，穆凝汐背靠在门板上，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姑娘——”素锦迎上来，脸上全是担忧。
穆凝汐摆了摆手，“没事。”
“可姑娘被禁了足……”
“不是禁足，是不许夜间外出。”穆凝汐走到桌前坐下，“白天还是自由的。”
“那如意坊怎么办？入宫的事——”
穆凝汐敲了敲桌面。
“一步一步来，先把眼前的关过了。”
她拿过纸笔，开始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