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朝门口走去。
他的手搭上门框的时候停了下来。
“叶锦清,如果有一天你从那个位置掉下来,我会亲手接着你。”
他推门走了。
叶锦清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匣子首饰的盖子。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有一种被人看穿之后的无措。
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把所有人当棋子,习惯了算计和布局。
可顾长渊刚才那句话,不是棋子会说的。
叶锦清深吸一口气,把首饰匣子合上。
她正要走回桌前坐下——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叶锦清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走廊上空无一人。
叶锦清的手指捏着窗框,慢慢收紧。
叶怀瑾听到了多少?
那天傍晚,琉璃轩的灯亮了很久。
叶锦清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张写了一半的纸。
她在想叶怀瑾到底听到了顾长渊的哪句话。
天黑透了,青黛端着饭菜进来,叶锦清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姑娘,好歹再吃两口——”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叶锦清和青黛同时看向门口。
不是叶知意的脚步,叶知意走路蹦蹦跳跳,声音不匀。
这个脚步声很稳,每一步落地的间距几乎一样。
应该是叶怀瑾。
门被推开了,叶怀瑾走进来,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小厮。
青黛看了一眼叶锦清,叶锦清朝她微微点头。
青黛行了一礼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叶怀瑾在叶锦清对面坐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烛火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叶锦清也不急着开口,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沉默持续了大约二十息。
叶怀瑾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半度。
“锦清,顾长渊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叶锦清咽下嘴里的菜。
“故交。”
叶怀瑾盯着她的眼睛。
“故交会深夜送军中令牌?”
叶锦清的动作顿了一拍,她抬头。
“兄长偷听了多少?”
叶怀瑾没有否认。
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摩挲着。
“我身为兄长,有权过问。”
叶锦清放下筷子。
她看着叶怀瑾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兄长的意思是,我一个和离的养女,连交什么朋友都要报备?”
叶怀瑾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被噎住了。
烛火跳了两下。
叶锦清知道叶怀瑾的性格,这个人外表温润,内里却有一根很硬的骨头。
你越逼他,他越犟。
但今天的叶怀瑾不太一样。
叶怀瑾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叶锦清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按住了叶锦清放在桌上的手背,力道很轻,手指微凉。
“锦清。”
叶怀瑾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叶怀瑾护你,不只是因为兄长的责任。”
叶锦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琉璃轩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叶怀瑾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事瞒着我。那封信我看了。你说事关朝局民生,我信你。但锦清,你能不能也让我——”
“砰!”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叶知意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头发散了半边,衣裳下摆沾了泥。
叶怀瑾猛地松开了叶锦清的手,站起身来。
叶锦清也站了起来。
“怎么了?”
叶知意撑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长姐!如意坊西市的新铺面——”
她咽了一口口水。
“被人一把火烧了!”
叶锦清的脑子嗡了一声。
西市的新铺面。
那是她三天前刚签下的租约,还没来得及装修,只进了一批货。
火烧了。
叶怀瑾的脸色也变了。
他本能地看向叶锦清。
叶锦清的目光从叶怀瑾手上收回来。
刚才那一点温度、那一点暧昧、那一点越界的情意——在这一瞬间全部被冻住了。
她眼底的暖意瞬间冷成冰碴。
“知意。”
“在!”
“火灭了没有?”
“周大掌柜带人正在救火,火很大,铺面里的货怕是保不住了。”
叶锦清攥紧了拳头。
投毒、封锁、放火。
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没有底线。
叶锦清走到桌前,拿起那枚顾长渊送来的军中令牌,握在掌心。
她转身看向叶怀瑾。
叶怀瑾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不是傻子。
投毒的时候他可以当看不见。
流言的时候他可以和稀泥,但放火烧铺面……这是要把叶锦清往死路上逼。
而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在京城这个地界上,不会没有靠山。
“兄长。”叶锦清的声音很平,平到反常,“还觉得我交什么朋友需要报备吗?”
叶怀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叶锦清没有等他回答。
她把令牌收进袖中,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叶知意一眼。
“去查。”
叶知意用力点头。
叶锦清推门出去。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叶怀瑾站在琉璃轩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刚才按住她手背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
叶怀瑾缓缓握紧了拳头。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叶锦清面对的不是闺阁里的明争暗斗。
她面对的是有人想要她死。
而他这个所谓的“兄长”,连她为什么深夜外出都不敢信。
叶怀瑾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大步走出琉璃轩,叫来贴身小厮。
“去查今晚西市走水的事,我要所有细节。”
小厮应声而去。
叶怀瑾站在院中,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没有星星。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他忽然想起叶锦清刚才的那个眼神,把令牌收进袖中时的那个动作。
那枚令牌是顾长渊给的。
叶锦清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握住将军的令牌。
不是回头找他这个“兄长”。
叶怀瑾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正堂的方向,路过姜氏的院子时,正好撞见周嬷嬷端着一碗安神汤往里面送。
叶怀瑾停住了脚步。
“周嬷嬷。”
周嬷嬷一哆嗦,差点打翻了汤碗,“世、世子爷。”
叶怀瑾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可怕。
“今晚西市的火,你知不知道?”
周嬷嬷的脸色白了。
叶怀瑾没有等她回答,他绕过周嬷嬷,继续往前走。
他身后传来周嬷嬷拼命压低的急促呼吸声。
叶怀瑾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就是叶锦清让青黛送来的那封。
“事关朝局民生,非为私情。”
叶怀瑾把信重新折好,放回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