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清写到一半,院门被轻轻叩了三下,是叶知意的暗号。
青黛去开门,叶知意闪身进来,身后跟着一股冷风。
她的脸被冻得通红,袖子里鼓鼓囊囊。
“长姐!”
叶锦清放下笔看她。
叶知意跑到桌前,先喘了几口气,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的小物件。
“今天一早,将军府送了一样东西来相府。”
叶锦清挑眉。
“门房不敢收,说这个时候收将军府的东西不合适,怕引嫌疑。我刚好路过,就截下来了。”
叶知意把油布打开,是一枚令牌,铜质,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顾”字,边缘有军中特有的锯齿纹。
叶锦清翻到背面,背面只有两个字,长渊。
令牌下面还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刚劲,墨色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写的。
“若有为难事,持此牌来将军府。不论何时,不论何事。”
叶锦清的指腹摩挲着那两个字,停了很久。
顾长渊是怎么知道的?
流言今早才传开,他的令牌就到了。
甚至比姜氏在正堂发难还要早。
叶锦清把令牌攥在掌心,纸条折好塞进袖中。
顾长渊,你知道的比你表现出来的多。
叶锦清被困在琉璃轩三天。
这三天里发生了很多事。
如意坊那边,周文轩顶住了压力,流言对铺子的生意确实有影响,但“产地直供”的低价和十倍赔偿攒下的口碑扛住了第一波冲击,客流量跌了两成,但没有崩盘。
府里的流言却越传越离谱,从“私会丞相”变成了“攀附权贵”,又从“攀附权贵”变成了“原来在将军府的时候就不守妇道”。
叶晚棠在府里走路都带风,见了叶锦清的丫鬟就冷嘲热讽。
姜氏则更精明,她让人把这些流言一点一点往外面传。
叶锦清知道,姜氏在等流言发酵到叶怀瑾也扛不住的地步,再来第二刀。
第四天,相府来了一位客人,镇北将军顾长渊。
他来归还叶锦清合离时遗落在将军府的一匣子首饰。
叶怀瑾亲自在前厅接待。
两人的关系算不上亲近,但也不算生疏。顾长渊是朝中武将之首,叶怀瑾虽是文官嫡子,可相府的门第在那里摆着,面子上的往来断不了。
青黛把消息传进来的时候,叶锦清正在抄一本佛经。
不是真的修身养性,是用来打发时间。
也是用来遮掩她在纸页空白处偷偷写下的那些经济方案。
“姑娘,将军来了,在前厅跟世子爷说话呢。”
叶锦清放下笔。
“说的什么?”
青黛压低声音:“听门口的小厮说……将军提到了投毒案。”
叶锦清的手指微微一顿。
前厅,叶怀瑾给顾长渊倒了一盏茶。
两个男人隔着案几相对而坐,客套话说完之后,气氛就微妙起来了。
顾长渊没有绕弯子。
“叶兄,如意坊投毒的案子,京兆府查了四天,一点进展没有,不是查不出来,是不敢查。”
叶怀瑾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拍。
“将军此话何意?”
顾长渊靠在椅背上,姿态很随意,“赵德厚背后站着户部员外郎钱骥。钱骥和令堂姜夫人是远房表亲,这条线我查了三天,查得一清二楚。”
叶怀瑾的脸色变了,有种被戳中要害的难堪。
“将军的意思是……投毒案跟相府有关?”
“我没说有关。”顾长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赵德厚联合商会封杀如意坊,如意坊断了供货之后从产地直采绕过了他们,紧接着就被投毒栽赃。这条因果链,叶兄觉得巧不巧?”
叶怀瑾的下颌绷紧了。
顾长渊放下茶碗,换了个话题,像是随口一提。
“对了,我来的路上听到不少流言,说叶姑娘深夜私会丞相,叶兄怎么看?”
叶怀瑾的目光锋利起来。
“将军关心我叶家的家务事?”
“不是关心叶家。”顾长渊对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是关心叶锦清。”
两个男人对视了三息。
顾长渊先收回了视线。
“叶兄,合离的时候叶锦清还有一匣子首饰落在将军府,我今日特来归还。可否让我见她一面,当面交还?”
叶怀瑾沉默了片刻。
“她近日不便见客。”
“一刻钟就好。”
顾长渊的语气不像在商量,更像是在通知。
叶怀瑾的脸色明暗交替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下头。
“我让人带你去。”
琉璃轩,叶锦清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匣子首饰,都是些金钗玉镯,不算名贵,但保存得很仔细,匣子里还铺了一层棉布防磕碰。
顾长渊站在她对面。
叶锦清看了他一眼,三天没见,这人似乎瘦了一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坐吧。”叶锦清说。
顾长渊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寒暄。
“昨夜你入宫了。”
叶锦清的手指微微一僵。
她抬头看他。
顾长渊的目光沉沉的,没有质问的意思,但也绝不是随口一说。
“你怎么知道?”
“宫里有我的旧部。”顾长渊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他告诉我,皇帝近日每到入夜就在殿门口站着等人。有时候等到四更天都不肯回去,宫人全在议论。”
叶锦清没说话。
顾长渊转过身来。
“叶锦清,你到底想做什么?”
叶锦清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他给她送了令牌,查了钱骥的底细,从和离之后一直在暗处替她撑腰。
她叹了口气,“我在试着把一个暴君,变成一个正常的皇帝。”
顾长渊愣住了,他的目光从震动变成复杂,又从复杂慢慢沉淀成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就你?”
“丞相在帮我。”
“所以那辆马车……”
“是送我回来的,没有别的意思。”
顾长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站在窗边,午后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旧伤疤照得很清楚。
“你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他的声音很轻,“唯独没想过自己的安危。”
叶锦清的睫毛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