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老臣走在一起,压低了声音。
“这不像是陛下自己想出来的……”
“丞相引的话头。”
“可那份报告,丞相写不出来。那上面的数据有一半是商户端的东西,朝堂上的人哪来的商户数据?”
萧昼清从他们身边经过,步伐不急不缓,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走到转角处,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很快恢复了原样。
他回到值房,关上门,提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三个字。
“刀磨好。”
纸条封进信封,交给心腹。
“送到穆姑娘那里。”
下午。
穆镜尘从朝中归来。
他今天去旁听了早朝。
虽然他还没有正式入仕,但相府世子有旁听的资格。
他站在太极殿的侧廊里,全程看完了楚扶砚发难的过程。
回到相府后,他没有去正堂,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走到了琉璃轩。
穆凝汐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准确地说,是在晒太阳的同时翻看一本账册。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穆镜尘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动,有疑惑,有审视,还有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兄长?”
穆镜尘走进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他的手按在膝盖上。
“户部钱骥被查了,你知道?”
穆凝汐做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钱骥?户部的?出什么事了?”
穆镜尘盯着她的脸。
五秒钟。
穆凝汐的表情纹丝不动。
穆镜尘深吸一口气。
“凝汐,宫里那边是不是也有你的手笔?”
穆凝汐正要开口。
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是姜氏身边的周嬷嬷,身后还跟着穆讼云。
周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半礼,目光在穆镜尘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穆凝汐身上。
“大姑娘,夫人听说您这几日忙碌得很,特意让老奴来看看。
夫人说,姑娘毕竟是闺阁女儿身,抛头露面做买卖已经够招人闲话了。
这大半夜的还往外跑,传到外头去,相府的脸面——”
她故意顿了一下,用帕子掩着嘴角。
“——可就真没地方搁了。”
穆讼云从周嬷嬷身后探出半张脸,声音娇滴滴的:
“凝汐,母亲也是为你着想。
听说你那铺子叫火烧了?
可惜了那些银子,怕是连本都回不来了吧?”
穆凝汐的目光从周嬷嬷身上掠过,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请她坐。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穆讼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穆讼云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穆凝汐的声音很轻,“所以……你在替我可惜银子?”
穆讼云还没来得及回嘴,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景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气都喘不匀:
“世子爷!穆姑娘!宫里来人了!”
穆讼云的嘴还张着,还来不及说些什么.....
蟒袍太监已经带着四个小太监踏进了琉璃轩。
周嬷嬷和穆讼云避无可避,只能随穆镜尘一并跪下。
“皇上口谕——”
“赏穆氏凝汐黄金百两、蜀锦十匹。”
穆讼云跪在地上,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凭什么?
陛下为何要赏赐这个贱人这么多宝物?
赏赐、风头.....
若不是她被掉包,在乡下受苦,这些原本该都是她的!
穆讼云眸底划过一抹阴鹜的冷光。
圣旨还未完.....
太监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语气,继续念了下去。
“另——朕今日第一次在早朝上让那群老东西闭了嘴。你说得对,当皇帝确实比当狗有意思。”
太监的尾音在院子里飘散。
穆讼云的脸已经从白转青,眼神里满是愤恨。
该死!
陛下何时与这个贱人如此熟捻?!
若是让她榜上了陛下,成了妃子,那她穆讼云,岂不是永远要匍匐在她穆凝汐的脚下?!
不!
她不要!
穆讼云眼神阴戾看向穆凝汐。
可她的表情平淡如水,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太监笑眯眯地把赏赐交到素锦手里,转身走了。
穆凝汐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低下头,看着仍跪在地上的周嬷嬷和穆讼云。
“周嬷嬷,”她语气很近,像在聊天气,
“你回去告诉母亲——她说得对,相府的脸面不算什么,没什么比相府的脸面更轻贱的。”
她说完,看都没有再看她们一眼,转身往屋里走去。
周嬷嬷跪在地上,半天没能站起来。
整个琉璃轩鸦雀无声。
素锦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穆知瑭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出来的,蹲在墙根底下,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穆镜尘也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白了,有一种近乎窒息的震惊。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和穆凝汐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看着穆凝汐的目光,不再是兄长看养妹的那种目光。
是一个男人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清一个女人时的目光。
“凝汐。”
“嗯?”
穆镜尘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一时间全堵在了喉咙口。
穆凝汐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兄长,钱骥被查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穆镜尘看着她的笑容,说不出一个字。
他知道她在撒谎。
可他找不到任何破绽。
穆镜尘转身走了。
穆讼云也跟着他,走了出去。
只不过,穆讼云脚步飞快,恨意一寸寸爬上脸庞。
她要想尽一切办法弄死穆凝汐这个贱人!
而穆镜尘走出琉璃轩的时候,步伐比来时慢了很多。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忽然想起穆凝汐信里的那句话。
“事关朝局民生,非为私情。”
穆镜尘站了很久,最后往正堂的方向走去。
他现在需要弄清楚一件事,姜氏的远房表兄钱骥被抓了。
姜氏知不知道?
三天后。
东市聚福楼。
这是京城东市最大的酒楼,三层高,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
春季商会大会是东市商户每年最重要的聚会。
所有在东市经营的商户,不论大小,都会派人到场。
今年尤其热闹。
因为所有人都听说了——如意坊的穆凝汐要来“服软”。
赵德厚坐在二楼雅间的首座上,桌前摆着八道热菜,一壶烧刀子酒,他的胖脸笑得褶子都堆到了一起。
“来来来,各位东家,今儿可是个好日子!”
他举起酒杯,环顾满座。
“那个搅乱东市行情的小丫头,今天要亲自来跟咱们谈和。
这说明什么?
说明咱们商会的规矩,不是随便一个外来户就能破的!”
满座附和。
但穆凝汐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有几张椅子上坐着的人,笑容很勉强。
尤其是那些小商户。
自从如意坊的“产地直供”模式出来之后,他们其实也心动。
从赵德厚那里拿货,中间被扒了好几层皮。
要是能走如意坊的渠道,成本至少能降两成。
可赵德厚背后站着钱骥——
不对。
钱骥三天前被抓了。
这个消息在东市传开之后,商会里的气氛已经微妙地变了。
有人开始私下嘀咕:赵德厚的靠山倒了,他还硬气什么?
但赵德厚自己似乎浑然不觉。
或者说,他不愿意觉。
午时三刻。
穆凝汐到了。
她带了一个人——周文轩。
两人走上二楼的时候,满座的目光刷地扫过来。
穆凝汐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衣裙,头上戴了一朵淡粉的绢花,妆容素净,看起来很温和。
温和得像一只不咬人的猫。
“穆姑娘来了!快请快请!”赵德厚站起来,大手一挥,“给穆姑娘看座!”
穆凝汐笑着坐了下来。
周文轩跟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赵德厚给穆凝汐倒了一杯酒,推过去。
“穆姑娘,先敬一杯?”
穆凝汐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她朝着在座所有人举杯。
“各位东家,凝汐初来乍到,之前多有得罪。这第一杯,赔礼。”
她喝了。
然后又倒了一杯。
“第二杯,谢赵掌柜给我这个上桌的机会。”
又喝了。
第三杯。
“第三杯,敬在座所有人。咱们都是在东市讨生活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以后还请多关照。”
三杯酒下肚,穆凝汐的脸上浮起了薄薄一层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