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清不是怕太后拿她怎么样,而是这一次的局已经不在相府,也不在东市。
太后的慈宁宫,满殿都是祁家的耳目,萧景琰刚亲政不久,根基尚浅,在这座宫里他若露出半点对她的在意,太后下一刀就会直接砍在她身上。
车帘外,叶晚棠那辆马车走在前面,车铃叮当响。
她今日打扮得太招摇,恨不得让半个京城都知道她要进宫听经。
叶锦清垂下眼,指尖轻轻按在袖中,那里放着叶怀瑾给她的哨子。
另一侧袖中,是谢益洲的白玉私印。
她带着两个人的底牌入宫。
可她心里清楚,今日最重要的,是萧景琰不能暴露。
这三日,她让自己的存在从重炀殿里消失。
但重炀殿那边,却没有真的安静下来。
第一日夜里,萧景琰坐在御案后,面前放着开荒政令的草拟稿。
谢益洲白日以政务名义入宫授课,给他讲京郊荒地、佃户、免税开垦、巡查落实。
萧景琰听得很少,他手里捏着笔,目光却时不时往殿门口扫。
一开始还装得像那么回事,到后来,连谢益洲都看不下去了。
“陛下。”
萧景琰冷冷抬眼。
“说。”
谢益洲把手里的草案往前推了推。
“臣方才说,开荒政令若要落地,第一批试点可从京郊十二村开始。陛下觉得如何?”
萧景琰盯着那张纸,半晌,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她今日不来?”
谢益洲没有立刻回答。
萧景琰的脸色沉下去。
“朕问你话。”
谢益洲平静道:“叶姑娘不会来。”
萧景琰手里的笔啪地断了,纪墨站在殿门外,眼皮一跳。
殿里安静了一瞬,萧景琰把断笔扔到一边,冷笑。
“不来便不来,朕难不成还缺她陪?”
谢益洲垂眸看着政令。
“陛下若不缺,便继续看政令。”
萧景琰瞪着他。
谢益洲抬眼,神色不变。
“开荒免税三年,户部必会反对。若陛下明日早朝说不出理由,叶姑娘这几日冒着风险整理出来的京郊田调,便白费了。”
萧景琰的眼神动了一下。
“她整理的?”
“是。”
萧景琰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一支笔,写了两个字,又停下。
“她为什么不亲自来?”
谢益洲看着他。
“陛下真想听?”
萧景琰抿紧唇。
谢益洲声音很低,“因为太后在查她。”
这句话落下,萧景琰眼底的躁意一下子被压住了,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他慢慢坐直了。
“太后?”
“张嬷嬷三日前问过重炀殿,陛下夜夜掌灯到四更,殿中是否有生面孔出入。”
萧景琰的手指猛地攥紧。
“谁多嘴了?”
“暂时没有。”谢益洲道,“但太后起疑了。”
萧景琰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
“就她?她敢动叶锦清试试?”
谢益洲放下手里的纸。
“如今这种情况,陛下若真心想护住叶姑娘,第一件事,就是不要让别人看出她有多重要。”
萧景琰的脸色变了。
他最不擅长的就是这个,他要什么就想抓在手里。
他想见叶锦清,就恨不得所有人都滚开,让她进来。
可谢益洲这一句话,像刀一样扎在他最乱的地方。
谢益洲继续道:
“太后若知道叶姑娘能牵动陛下的喜怒,叶姑娘就会变成靶子。”
萧景琰死死盯着他,“那朕该怎么做?”
“学会按兵不动。”
“……”
“学会让太后以为,叶姑娘只是相府养女,只是个会做生意的小姑娘。学会在所有人面前,把眼睛从她身上移开。”
萧景琰的呼吸沉了下去。
他看向殿门,那里空空荡荡,没有叶锦清,没有她带来的桂花糕,也没有她伸手弹他额头,说他“孺子可教”。
御案角上,放着那个空食盒,他这三日里,不知打开了多少次。
明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还是打开,又合上,看起来简直像个疯子。
第二日夜里,谢益洲再来时,萧景琰已经坐在御案后。
桌上摆着开荒政令的修改稿,字写得不算好,但每一处都改过。
“流民开荒,前三年免赋。”
“朝廷登记造册。”
“翰林院挑人巡查。”
“每月回报。”
谢益洲看完,抬眼,“陛下写的?”
萧景琰冷声道:“朕不能写?”
“能。”
谢益洲顿了顿,“写得不错。”
萧景琰本该得意,可他只问了一句:“几分?”
谢益洲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景琰皱眉:“她若看了,会给几分?”
谢益洲沉默了片刻。
“臣不知。”
萧景琰的脸一下冷了。
谢益洲补了一句:“但至少不会是零分。”
萧景琰看着那份政令,耳根微微红了,却还要装作不在意。
“朕也没问她。”
谢益洲低头喝茶,没有拆穿。
第三日清晨,萧景琰亲手把政令盖了玺,纪墨在旁边看得心惊。
这道政令一旦发下去,京郊那些被赶出来的佃户和流民,就有了活路。
但也意味着,京城周边那些吞地的大户全被动了利益。
萧景琰盯着玉玺落下的红印,很久没有说话。
谢益洲站在一旁。
这一印盖下去,不只是政令,也是萧景琰第一次真正把手伸向了天下。
萧景琰忽然问:“她今日会进宫?”
谢益洲道:“是。”
萧景琰的手指压在政令边缘,“太后那边,朕若去……”
“陛下不能不去。”
萧景琰抬眼。
谢益洲道:
“太后请陛下同听佛经,若陛下不去,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若去了,就照臣昨日说的做。”
萧景琰一字一顿:“不看她。”
“至少不要一直看,陛下得想办法控制一下自己,不然就是这些日子的努力都白忙活了。”
“……”
萧景琰冷着脸。
“朕知道了。”
谢益洲正要再说话,殿门外响起脚步声。
张嬷嬷笑着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她行礼行得规矩,脸上的笑也规矩。
“陛下,太后娘娘请您明日一同听经。”
萧景琰看着她,眼底半点情绪也没有。
“朕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