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笑意更深。
“娘娘说,近日陛下勤政,实乃大梁之福。听经静心,也可安一安神。”
楚扶砚把盖好玺的政令往旁边一放,“太后有心。”
张嬷嬷的目光在御案上一扫,落在那道政令上,只一瞬,她便收回了眼。
“老奴告退。”
她走后,殿里静了片刻。
楚扶砚冷笑。
“她眼睛倒尖。”
萧昼清看着门口。
“所以陛下明日,更要稳。”
楚扶砚没说话,他抬手,把那个空食盒拿过来,又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还是空的。
他盯了片刻,合上,声音很轻。
“她最好真的会来。”
……
马车停下的时候,穆凝汐睁开眼,宫门到了。
宫门前,已经停了不少马车。
各府贵女陆续下车。
今日是太后听经赐宴,明面上清雅,实则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
穆讼云先下车,她扶着丫鬟的手,故意站得端正,绯色云缎裙被风一吹,光泽很亮。
周围几个贵女朝她看过去。
有人低声道:“那就是相府真千金?”
“听说被假千金害得毁了容。”
“可今日看着倒还好。”
穆讼云听见了,她的背挺得更直,她今日脸上敷了厚粉,旧疤被遮了大半,只剩一点浅色痕迹。
姜氏花了大价钱请人调的脂粉,专门遮疤。
她就等着太后问。
只要太后问起,她就能顺势把自己这些年的委屈说出来,到时候,穆凝汐再会装,也洗不白。
穆凝汐从后面那辆马车下来,月白素裙,竹簪束发,没有多余首饰。
她一出现,反而让那些看热闹的声音小了些。
她那副模样看起来像早就知道今日要发生什么。
穆讼云看她这副样子,心里就冒火。
“长姐今日倒是素净。”
穆凝汐看了她一眼。
“听经礼佛,不是选美。”
穆讼云脸色一僵。
旁边有贵女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穆讼云咬住牙。
“你别得意太早。”
穆凝汐没理她,跟着引路宫女往慈宁宫去。
慈宁宫外,香气很淡,殿里早已铺好蒲团,前方供着佛像,经案上摆着卷轴和净水。
太后坐在上首,她穿一身深青色常服,头上只戴一支碧玉簪,面容慈和,眼神却很深。
穆凝汐跟着众人行礼。
“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抬了抬手。
“都起来吧。今日只是听经,不必拘束。”
说是不拘束,殿中却没人敢真的放松。
穆凝汐起身时,余光扫了一圈。
楚扶砚还没到,萧昼清也不在殿中,这是太后先开局。
她把目光收回来,安静站在相府女眷的位置。
太后的视线先落在穆讼云身上。
“这就是相府寻回来的姑娘?”
姜氏今日没资格入殿,只能在外头候着。
穆讼云立刻上前,跪下行礼。
“回太后娘娘,民女穆讼云。”
太后看着她,语气温和。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穆讼云抬头,她知道这一刻很重要,于是故意让自己眼眶微红,显得可怜又坚强。
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听说你从前吃了不少苦,脸上也受过伤?”
来了,穆讼云心口一热,她等的就是太后的这句话,她低下头,声音发颤。
“回太后娘娘,民女……”
她刚要开口,穆凝汐忽然出列,跪了下去。
“太后娘娘。”
全殿的目光一下子落到穆凝汐身上。
穆讼云差点咬碎牙。
这个贱人!又抢她的话!
太后看向穆凝汐。
“你有话说?”
穆凝汐伏身。
“民女有罪。”
太后眼底微动。
“何罪?”
“民女从前年少无知,做过许多错事,亏欠讼云妹妹,也亏欠相府教养。
今日听太后娘娘提起旧伤,民女心中难安。”
穆讼云冷笑。
装吧,最好你当众承认。
穆凝汐继续道:
“民女如今经营如意坊,略有薄利。
愿出资在京中设一处修容义诊,专为因意外、贫苦、战乱而毁容受伤的女子诊治。
若太后娘娘准允,民女愿以讼云妹妹之名立此善堂。”
殿内静了一瞬,穆讼云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她原本想卖惨,想让太后知道穆凝汐多狠毒。
可穆凝汐一句话,把她的私人恩怨,变成了京中贫女的善举,还说以她的名义立善堂,她若再哭诉,就显得小气。
太后的笑意也顿了一下,她第一次真正把目光落在穆凝汐脸上,眼神里满是审视。
“你要出资为贫女修容?”
“是。”
“这不是小事。”
“民女知道。”穆凝汐道,“伤在脸上,疼在心里。很多女子因为容貌受损,被退亲、被嫌弃、被逼得没路可走。民女做不了大事,但愿尽一点力。”
太后手里的佛珠轻轻转了一颗。
“你倒有心。”
穆凝汐低头。
“是讼云妹妹让我明白,女子容貌之伤,不该成为一生的罪。”
这话一出,殿里几个贵女看穆讼云的眼神都变了。
原来她脸上真有伤。
而且穆凝汐还要当着太后的面要帮更多人,这格局,一下就不一样了。
穆讼云气得手都抖了,却还得挤出笑。
“长姐……有心了。”
那几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太后看着这对姐妹,笑了。
“好。此事哀家准了。回头让人拟个章程,送进宫来给哀家瞧瞧。”
“谢太后娘娘。”
穆凝汐叩首,起身时,她感觉到一道视线,很重,很压抑。
她没有抬头去看,因为她知道,楚扶砚来了。
殿外传来太监唱声。
“皇上驾到——”
众人立刻跪下,楚扶砚走进来,玄色常服,眉眼冷淡。
他从穆凝汐身边经过时候没有停,甚至没有低头看她。
穆凝汐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
很好,还算听话。
楚扶砚在太后身侧落座。
太后笑道:“皇帝近日勤政,哀家心里高兴。今日叫你来听经,也是想让你松快松快。”
楚扶砚神色淡淡。
“母后费心。”
太后看他一眼。
“听说皇帝近来忙着京郊开荒?”
“嗯。”
“这是好事。”太后转着佛珠,
“只是朝政再忙,也要保重身子。别叫一些不相干的人,扰了心神。”
这话轻飘飘。
从慈宁宫出来,楚扶砚的脸一路沉到重炀殿。
殿门关上,他一把扯下龙袍外罩摔在地上,转身盯住司楚。
“张嬷嬷到底问了几次?”
司楚跪下。“三次。初三、初五、初七。”
“都问了什么?”
“问陛下夜里灯亮到几更,问殿里有没有生面孔出入,问——”
司楚顿了顿,“问穆姑娘是哪一日开始不进宫的。”
楚扶砚的手猛地攥紧。
“你怎么回的?”
“臣说,穆姑娘只是相府的人,偶尔来送东西,并非日日入宫。”
楚扶砚盯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猜疑。
“你替她瞒?司楚,你是朕的人。”
司楚伏下身,额头贴地。
“臣是陛下的人。臣替穆姑娘瞒,是因为太后若查到穆姑娘身上,陛下就少了一把刀。臣这条命是陛下的,陛下用谁,臣便替谁挡。”
他抬起头,眼底安静而坦荡,“陛下的刀,臣不敢让太后折断。”
楚扶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把摔在地上的外罩捡起来,丢到司楚怀里。
“起来。下次再瞒朕,你自己去领板子。”
司楚站起来,低声道:“臣领板子之前,也会先把消息递给穆姑娘。”
楚扶砚猛地回头瞪他。
司楚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
陛下没有真的生气。
只是被人看穿了在意,又羞又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