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却有几个人心头一紧,叶锦清垂着眼,没有动。
萧景琰端起茶,指骨扣得很紧,杯沿几乎被他捏出声。
但他没有看叶锦清,也没有发作。
只淡淡道:“朕的心神,没人扰得了。”
太后笑了笑。
“那就好。”
讲经女官上前,开始诵经。
众人依次坐下,叶锦清坐在后侧,离萧景琰不近。
叶晚棠被太后特意叫到前面,坐得离太后很近。
她心里又活泛起来,太后没有完全被叶锦清带偏,否则不会让她坐前面。
讲经过半,太后忽然问:“晚棠可读过佛经?”
叶晚棠立刻道:“回太后娘娘,读过一些。”
“那你说说,何为慈悲?”
叶晚棠早有准备。
她低头,声音柔柔。
“民女以为,慈悲便是心怀众生,不怨不恨。哪怕曾被人伤害,也愿意宽恕。”
说完,她眼眶微红,看了叶锦清一眼,这一眼,委屈得恰到好处。
几个贵女又开始窃窃私语。
叶锦清心里冷笑,这个真千金还挺会演。
太后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
“是个懂事的孩子。”
叶晚棠心里一喜。
太后又看向叶锦清。
“锦清,你觉得呢?”
殿中一静,叶锦清起身。
“回太后娘娘,民女觉得,慈悲不是嘴上说宽恕。”
叶晚棠脸色微变。
叶锦清继续道:
“若一个人害了百姓,转头说自己心怀慈悲,那不是慈悲,是逃罪。
真正的慈悲,是先止恶,再修善。”
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一瞬。
萧景琰低头喝茶,杯沿挡住了嘴角。
叶晚棠脸色难看,这话听着像讲佛经,可怎么都像在骂她装善良。
太后看着叶锦清。
“你这说法,倒不常见。”
“民女愚见。”
“愚见?”太后笑了,“哀家瞧着,你一点也不愚。”
叶锦清低头。
“太后娘娘谬赞。”
殿中气氛正微妙,讲经女官忽然上前,捧出一卷佛偈。
“太后娘娘,方才讲到这一段,奴婢想请诸位姑娘释义。”
太后看了一眼,慢悠悠道:“那便请锦清先来吧。”
讲经女官将佛偈展开。
她的声音清清楚楚传遍殿内。
“此偈,乃陛下亲手抄错之句。”
殿内一瞬间静得可怕。
讲经女官将佛偈展开,点名让叶锦清释义。
叶晚棠站在前排,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不知道这卷佛偈是谁抄的,也不懂什么笔迹试探,她只认一件事——
太后有满殿贵女都不点,却偏点叶锦清。
这摆明了是刁难,是太后要当众给叶锦清难堪。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有人替她出这口气。
叶晚棠忍不住去看叶锦清的反应,等着看她慌乱、出丑、跪地求饶。
萧景琰坐在上首,手指一下扣紧杯沿。
谢益洲不在殿内,没人替她找补。
他几乎本能地想开口,可下一瞬,他想起谢益洲的话,若想护住她,先学会不动。
萧景琰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杯中茶水晃了一下。
叶锦清抬头,看向那卷佛偈,字确实是萧景琰的,她认得,歪歪扭扭,却每一笔都很用力,其中有一个字抄错了。
原本是“迷途知返”,他写成了“迷途知反”。
一字之差,意思完全变了。
叶锦清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她没有看萧景琰,也没有露出半分熟悉。
太后看着她。
“锦清,释吧。”
叶锦清上前半步。
“回太后娘娘,此偈讲的是众生在尘世中难免迷途,若能看见自身之错,便仍有回头之路。”
讲经女官立刻道:“叶姑娘不觉得,这字有错?”
叶晚棠眼睛亮了。
来了。
叶锦清抬眼,神情平静。
“字有没有错,民女不敢妄言。”
太后笑意不变。
“为何不敢?”
“因为佛偈落在纸上,是字。落在人心里,是意。”叶锦清道,“若只盯着一笔一画,便容易忘了佛经要劝的是人心。”
殿中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气。
这回答太巧了,不说错,也不说没错,直接把错字带过去了。
太后却没那么容易放过她。
“可哀家让你释的,偏偏是错字。”
叶锦清垂眸。
“那民女便斗胆说一句。错处,也可见众生迷途。”
太后眼神微深。
叶锦清继续道:“人会写错字,也会走错路。若错而不知,是执迷。若知错能改,便是回头。帝王若能知错改过,是大梁之福。百姓若能从错处得生路,也是天下之幸。”
萧景琰的指尖微微一颤,他低着眼,没有看她,可胸口那股憋了三日的东西,忽然像被人轻轻按住了,她在替他遮,也在告诉他,错了能改,不是罪。
太后看着叶锦清,半晌才道:“你倒会说。”
叶锦清道:“民女只是见过人饿到偷米,也见过人为了活下去卖儿卖女。错字不难改,错政才难改。若能早一日发现,便能少一些人受苦。”
这话一出,萧景琰终于没忍住,抬了一下眼。
只是一下,很快又收回。
太后看见了,她手里的佛珠慢慢转了一颗。
“你一个闺阁姑娘,为何张口闭口都是百姓、政令、错政?”
来了。
叶锦清心里很清楚,这才是太后真正想问的。
她跪下。
“回太后娘娘,民女不懂帝王之过,只懂百姓饿时会哭。”
殿内再次安静,这句话太直,直得不像闺阁女子,也直得让人挑不出错,因为没人能说百姓饿了不该哭。
太后眯了眯眼。
殿外不远处,谢益洲站在廊下,他原本只是奉旨来送开荒政令的副本,刚到便听见了这一句。
他脚步停住,垂眸,轻轻笑了一下,不懂帝王,只懂百姓。
叶锦清,你还真是什么局都敢往里走。
殿内,太后看了叶锦清很久,随后,她笑了。
“好一句百姓饿时会哭。”
她抬手,张嬷嬷立刻捧来一个小匣子。
太后打开匣子,里面是一串檀木佛珠。
“这串佛珠跟了哀家多年,今日赏你。愿你记住,心有慈悲是好事,但人若太聪明,也容易招祸。”
叶晚棠嫉妒得眼睛都红了,太后竟然赏她?
可叶锦清心里没有半点轻松,太后的赏,从来不是白给的。
她上前,双手接过佛珠。
“谢太后娘娘。”
就在佛珠落入她掌心的一瞬,太后忽然微微俯身,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叶锦清能听见。
“哀家听说,你夜里常不在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