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墨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一动不敢动。
萧景琰站在御案后面,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濒临失控的暴戾。
“城南死了一个退役医女,暴病猝死,面目全非。”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叶锦清昨夜去了城南,今早城南就死了人,你告诉朕,这两件事没关系?”
纪墨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陛下,奴才查过,京兆府验尸文书上写的是暴病而亡,叶姑娘昨夜确实出了相府,但奴才的人跟丢了。”
“跟丢了?”
萧景琰猛地抄起砚台砸在地上,墨汁飞溅,在金砖上炸开一片黑色的水花,有几滴溅到纪墨的衣摆上。
“朕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纪墨把头埋得更低,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闷响。
“奴才无能,奴才该死。”
萧景琰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忽然转身一脚踢翻了身后的椅子,砸在屏风上,哐啷一声,屏风晃了两晃差点倒。
整个重炀殿鸦雀无声。
外面当值的太监宫女全跪了一地,谁都不敢抬头看一眼。
萧景琰撑着御案,低着头喘了许久。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差点死了,她去了城南,城南死了人.....
她差点死了!!!
“纪墨。”
“奴才在。”
“今晚她会来吗?”
纪墨犹豫了一瞬,低声回答。
“按往日规矩,今日该来。”
萧景琰慢直起腰,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正,坐了回去,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收敛,重新变成那副阴沉冰冷的模样。
但他的手还在抖。
入夜。
叶锦清从皇城侧门进来的时候,甬道两侧的宫灯比往常亮了一倍。
她一踏进重炀殿的门槛,就看见萧景琰坐在御案后面,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眼睛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他看见她进来的那一瞬,身体明显往前倾了一下,像是想站起来冲过去,但硬生生忍住了。
叶锦清走到御案前面站定,还没开口,萧景琰就先说话了。
“你是不是差点死在城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在发颤,那双眼睛里有怒意,有恐惧,还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叶锦清看着他。
这副样子她见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这样,先发疯,再示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了毛之后又缩回角落里舔伤口。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萧景琰的身体猛地僵住。
叶锦清微低头,平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很轻很淡,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讲道理。
“我死了你怎么办?”
萧景琰的瞳孔缩了一下。
“谁教你看奏折?帮你理朝政?谁替你挡那些老臣的口水?”
叶锦清的指尖在他下巴上微使力,把他的脸抬高了一寸,“你想过没有?”
萧景琰整个人僵在那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胸口那股翻涌的怒意被她这几句话堵得死的,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找不到发力的地方。
他想发火,想质问她为什么不告诉他就跑去送死,想把她锁在宫里再也不让她出去。
可她捏着他的下巴,居高临下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惧意,反而带着某种让他心跳加速的压迫感。
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朕不许你死。”
声音哑得不像话,尾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鼻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乞求。
叶锦清松开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重,但那种从上至下的姿态让萧景琰的耳根瞬间烧红了。
“那你就好好当你的皇帝。”
叶锦清绕过御案,在他旁边坐下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让我不用半夜出去拼命。”
萧景琰转头看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了好几个来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很久。
殿里只有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以及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忽然,他伸手从御案上抽出一份文书,推到叶锦清面前。
“明日早朝,户部尚书会反对这道政令。”
叶锦清低头看了一眼,是那道她和谢益洲反复斟酌过的开荒令,她亲手改的第三稿,每一条都改到了能落地执行的程度。
她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她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这不是你写的版本,有人改过。”
叶锦清的手指按在那页纸上,眉头越皱越紧。
“免税三年”变成了“免税一年”,“翰林院巡查”变成了“户部巡查”,“流民优先”变成了“原地主优先”,整整三处改动,精准的指向京郊那些兼并了大片荒地的豪绅世家……
叶锦清抬起头看向萧景琰,眼神冷了几分。
“这份政令,从你盖印之后,经了谁的手?”
萧景琰脸色阴沉得厉害,他显然也看出了问题,但他不知道改在哪里,他只知道这不是他批的那个版本。
“中书省抄录,再发六部。”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被人耍了的怒意。
叶锦清把那页翻回去,指着第一处改动的地方,“这个字迹,和前后文不是一个人写的,笔锋偏细,起笔带顿,是馆阁体的路子,抄录的人换过。”
萧景琰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谁敢动朕盖了印的东西?”
叶锦清没有被他的怒火影响,她把文书合上,放在御案正中间。
“先别急,明天早朝你什么都不要说,这份文书先压着,让谢益洲去查中书省的抄录官。”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好几息,胸膛起伏了几下,终于把那口气压了下去。
“查到了呢?”
“查到了,你再发火也不迟。”
叶锦清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飘起。
她在心里把这几处改动串了一遍……免税年限缩短,开荒的流民撑不住就会把地贱卖,买家是谁?
京郊的大户。
巡查权从翰林院挪到户部,户部尚书崔恒是太后一手提拔上来的人。
流民优先改成原地主优先,那些所谓的“原地主”就是当年圈地的豪族,好几家都跟祁家有姻亲关系,细细想来,这三处改动受益的竟全是太后那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