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清把信纸重新叠好,放进铜匣里,然后把两本账册推到面前,一页一页地翻。
这一翻,她就没再抬起头来。
账册上记的“香油钱”和“善款”全是对外的幌子,真正的大头藏在一栏叫“杂项”的名目底下。
时间从十年前开始,每年三到四笔,每笔数目极大,经手人写都是周嬷嬷。
而汇款去向那一栏,写的都是一些叶锦清没听过的地名,分布在北边几个州府。
她越往后翻越快,指尖在纸页上快速划过,一路翻到今年九月,忽然停住了。
今年三月的那一笔"杂项"汇款,去向栏写的是"南境",数额三百万两。
这笔钱,她在御书房见过户部的备案
先帝在位最后一年拨出去的军饷。
那笔军饷拨出之后石沉大海,户部说着已拨付,南境却一分钱都没收到。
原来这笔钱根本没出京城,绕了一圈,落进了祁家的口袋里。
而祁文昭在朝堂上提过三次,南境工事亟待修缮,每一次都被萧景琰压了回去。
叶锦清原先不明白萧景琰为什么拦着,现在看来.....
祁文昭是想借"修缮"之名,把那笔截留的军饷光明正大地挪出来用。
一旦工事立项,这笔钱就能从暗账走回明账,干干净净。
萧景琰压了他三次,等于堵了他三次洗钱的路。
如今她知道了这笔钱的去向,一切就都对得上了。
“长姐,药水来了!”
叶知意推门冲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小瓷瓶,喘着粗气。
叶锦清把铜匣打开,重新取出那封信,平铺在桌面上。
叶知意拔开瓶塞,把明矾水薄薄地涂了一层在信纸正面。
几息之后,纸面上没有字的地方开始浮现出一行行浅灰色的笔迹。
那是另一段话,用无色墨写在纸的夹层里,字迹更小、更紧。
内容有三个。
事成之后,祁家得南境三州盐铁之利。
叶氏女既废,相府嫡位归于晚棠,此女心思浅薄,易于掌控,可为后位之备。
若祁文昭有异心,此信即证。
叶锦清盯着这三行字。
她认得这笔迹的新旧程度,从纸背渗入的痕迹来看,至少写了两个月以上。
那时叶晚棠刚回相府不久,太后已经把人选定了。
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叶知意站在旁边,看着那三行灰色的字迹,声音压得极低:"长姐……这东西要是拿出去,太后和祁家都得完。"
叶锦清把信纸轻轻拿起来,对着烛火又看了一眼,然后放回铜匣里,盖上盖子。
"现在还不是时候。"
叶知意愣住了:"为什么?这封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因为这封信上没写太后的名字。"叶锦清打断她,语气平静,"洒金笺虽然宫里才有,但太后可以赖。她可以说'有人偷了她的纸,仿了她的笔迹,你能拿她怎么办?"
叶知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账册上也一样。"
叶锦清把两本账册推到她面前,
"经手人写的是周嬷嬷,周嬷嬷是祁家老夫人的贴身人。
太后可以说祁家下人自作主张,她不知情。
单凭这些东西,扳不倒她,只会让她知道有人在查她,然后提前把尾巴扫干净。"
叶知意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那这些东西……不是白拿了?"
"谁说白拿了?"
叶锦清嘴角弯了一下,拿起那封显影后的信纸,对着烛火又看了一遍。
"这封信是一根绳子,账册是一把钥匙,绳子拴住太后的脖子,钥匙打开祁家的门,但想让她认罪....."
她把信纸放下,看着叶知意的眼睛:"还得有人站在堂上!"
"谁?"
"周嬷嬷或者刘侍郎,又或者他们两个都开口指认。"
叶知意转了转眼睛:"那他们现在……"
"刘侍郎在徽州,顾长渊的人已经到了。
周嬷嬷还在祁家别院,暂时不能动,一动就打草惊蛇。"
叶锦清把铜匣推到叶知意面前,
"所以这些东西,现在要藏,但不是藏在一个地方。"
她把纸条卷成细卷,塞进了自己那支空心银簪里,拧紧簪头,然后抬头看叶锦清。
她把账本以及其他的递给叶知意,
"这些,你贴身收着。万一我的被人拿走,你手里还有东西。"
叶知意接过东西,
"长姐,我听你的。"
叶锦清弄好这些,坐回桌前,手指轻敲着桌面。
她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把这笔军饷的来龙去脉查清楚,又不惊动祁家和太后的人。
片刻后,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第二天一早,叶锦清没有去御书房。
她让青黛往顾长渊的将军府递了张纸条,就写了四个字,“南境军饷”。
午后,顾长渊来了如意坊。
他没有穿官服,一身深灰便袍,腰间的刀换成了寻常的铁佩。
进门的时候他扫了一圈院子,确认没有尾巴才迈进来。
叶锦清正在后院浇花,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水壶放下,“来得挺快。”
顾长渊没有寒暄,走到她面前站定,压着声音问了一句:
"你为何突然查南境军饷的事?"
叶锦清擦了擦手上的水,往屋里走,示意他跟进来:"你先别管我为何突然查此事。你先告诉我,这笔钱现在在哪。"
顾长渊跟进去,在桌边坐下,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顾长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当时南境守将是我旧部,姓梁。他说南境工事破败,是真的需要修,但朝廷的军饷拨了半年都没到账。他派人回京查了三次,每一次都被礼部挡回来。"
"拖了多久?"
"拖到先帝驾崩,那笔钱也没出过京城。"
叶锦清眉心微动。
顾长渊继续说:"新帝登基之后,户部重新核了一遍账目,才发现那笔钱在拨出去的第三个月就被转走了,经手的是兵部一个姓刘的侍郎。但这个刘侍郎第二年就告老还乡了,人找不到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叶锦清的眼睛,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这件事,但线索到刘侍郎那里就断了。你突然问起这个……是不是有什么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