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清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公文，上面那行"若不够，再报"的字迹在烛火下微微发亮。
她坐了很久，最终还是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出了院子。
重炀殿的灯还亮着。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萧景琰正在看折子。
这一次他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他低头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才放下笔看过来："我还以为你今晚不来了。"
"本来是不来的。"
叶锦清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但有人让我当面谢，我就来了。"
萧景琰耳根微红，别开脸假装收拾桌上的笔："朕什么时候让你当面谢了？"
"你让纪墨说的。"
"纪墨胡说——"
叶锦清看着他通红的耳根，没有拆穿他，只是伸手把他面前那盏凉透了的茶端走，换了一盏她自己带来的姜枣茶。
壶身还带着余温，隔着瓷壁透进掌心里。
"户部的批文我收到了，批的五百两，足够善堂扩建了。"
萧景琰低头看着那壶姜枣茶："那你还来找朕干什么？"
"来告诉你一声，钱收到了，事在办了。"
萧景琰没有抬头，但嘴角的那一点弧度已经压不住了，像做了好事的小孩被大人发现了一样。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表情收回来："……知道了。你早点回去。"
叶锦清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你也是。"
她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时候，萧景琰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壶姜枣茶，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枣香和姜味混在一起，暖融融的热气扑在脸上。
他端着那把茶壶，一个人坐了许久，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善堂扩建的动静不小。
城西崇安巷那间旧铺子后头空了一块荒地，叶锦清托人量了地，规划要起两间新诊室和一间药库。
开工那天她亲自站在巷口看着工人们立梁，日光晒得她微微眯起眼睛，叶知意从后面挤过来递了一碗凉茶："长姐喝一口。"
叶锦清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递回去，巷口那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跟着是男人的叫喊声，有人喊"让开让开"，然后是瓦罐碎裂的声音。
叶锦清放下碗，快步走过去。
人群已经围了一圈，中间一个年轻男人倒在地上，腿正以不正常的角度弯着，整个人蜷缩着，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旁边翻倒的推车撒了一地的干果，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男人，正用脚踢那辆倒在地上的板车："别装了！碰瓷碰到老子头上了是吧？"
周围人窃窃私语，有人说了句"这人是南巷的，平时就靠这辆板车卖货的"，也有人小声接"看着不像装的"。
叶锦清推开人群走了进去，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个男人的脸色，又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膝盖。
那男人疼得直接叫了出来，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叶锦清收回手，转头对青黛说："去找苏医女过来。"
青黛应声跑了。叶锦清站起来，看向那个穿绸缎的中年男人："他这伤不是装的。"
那人愣了一下，刚要说什么，叶锦清已经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了。
苏医女来得很快，带着药箱蹲下来检查伤处。
她早年跟着一位跌打师父学过几年，正骨也在行，按了按膝盖周围的关节，又摸了摸骨位，抬起头说："膝盖脱臼了，得复位。"
那个男人疼得一直在喊，听见"脱臼"两个字，忽然安静了一瞬，抬头看了叶锦清一眼，嘴唇哆嗦着："你……你是叶善人？"
叶锦清低头看他："先别说话。让医女把腿治好再说。"
男人的眼眶突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咬着牙把话咽了回去。
苏医女手法利落，托着他的小腿一推一送，"咔"的一声轻响，那男人惨叫一声，随即整个人瘫软下来，大口喘着气，但脸色明显比刚才好了。
苏医女又用绷带把他的膝盖固定好，抬头对叶锦清说："复位了，养一阵子就能好。"
叶锦清点了点头，让人把他抬进善堂安置。
那男人躺在诊床上，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他看见叶锦清进来，喉结动了好几下，才开口："叶善人……我是南巷卖干果的周老三。刚才那个人，是祁家以前的门客，姓孙。他不是冲我来的。"
叶锦清在床边站定，没有说话。
周老三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他前两天去南巷一家小酒馆喝酒，我刚好在那儿卸货，听见他跟店小二打听善堂的事，问这儿每天什么时候人多、后门在哪。我当时多看了他一眼，他当场没发作……今天就是冲着我来的。他腰间挂了一块旧腰牌，我看见上面刻了个'祁'字。"
叶锦清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知道了。你好好养伤，医药费不用出。干果的钱我给你补上。"
她转身走出诊室，在廊下站定，偏头对青黛说："去找谢益洲，让他帮我查一个人，姓孙，以前在祁家做过门客，腰间有祁家旧腰牌，最近在南巷一家小酒馆出没。"
青黛应声出去了。
叶锦清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工人继续立梁的背影。
日光把他们晒得油亮亮的，她站在阴影里没有动，看着那根新立的梁被绳子拉起来，稳稳地架在了柱头上。
谢益洲的消息来得很快。
第二天傍晚，他亲自来了一趟如意坊，穿了一身灰扑扑的便袍，进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叶锦清从后院出来，看见是他，把人领进了屋坐下，给两人倒了杯茶。
谢益洲没有接茶，直截了当："姓孙的查到了。他叫孙茂，以前是祁文昭的门客，专门替祁家打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账目。祁家抄家的时候他没被牵连……因为他三年前就离开了祁家，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铺子，做南北货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