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清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株海棠树的距离，风从枝丫间穿过来，吹得她袖口的布边微微翻卷。
"你想说什么？"她轻声开口。
萧景琰看着她，喉结动了动，然后说："朕想说……你若愿意，朕不想再一个人了。"
叶锦清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她那笑容很浅，像风吹过水面的一层波纹，很快又平了下去。
"我要是答应你，以后善堂的事还要不要做？"
"你做你的善堂，朕不拦你。"
"那叶知意呢？她不能没人管。"
"朕让人给她在宫里辟一间院子，随她种药草。"
"那青黛呢？"
"让她管如意坊。"
"那——"
萧景琰忍不住打断她："你是不是答应了？"
叶锦清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你先告诉我，海棠树底下那间屋子，以后还给我留着吗？"
萧景琰的耳根终于还是红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海棠树，又转回来看着她，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留。一辈子都留着。"
叶锦清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那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落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我也留。"
萧景琰愣住了，像是没有预料到她会说得这么干脆。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落在她肩上的一片海棠叶拿了下来。
叶片在他掌心里躺着，边缘已经卷了，秋意深了。
他没有把那片叶子丢掉，而是握进了掌心里，说："天冷了，你穿少了。"
叶锦清没有接话。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认真而微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往年暖和了一些。
两天后，那封太傅府的折子被谢益洲挡了回去。
他在朝会上说了一句"后宫之事，陛下自有主张，太傅府不必过急"，满朝文武沉默了一瞬，然后这件事就没有再被提过了。
太傅府的人也识趣，没有再递第二道折子。
入冬那一日，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叶锦清站在善堂门口，看着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里飘下来，落在那面新砌的灰砖墙上。
苏医女在诊室里给一个烫伤的妇人换药，叶知意蹲在后院炭盆旁边烤手，青黛从厨房里端出来一锅热乎乎的汤，招呼院子里的人进去喝。
"姑娘，雪越下越大了，进来吧。"
叶锦清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墙头、落在瓦檐、落在巷口空荡荡的青石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
她想起冬天刚来的时候，她还在相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想起那些夜里她在灯下一笔一笔画资金图，想起她在小酒馆里和谢益洲对坐，想起她在祁家别院的排水渠里爬过的那条又窄又湿的路。
那些事好像已经很远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她站了一会儿，直到肩头落了薄薄的一层雪，才转身进了院子。
青黛给她盛了一碗汤，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叶知意从后院跑出来，肩上还沾着雪花，跑到叶锦清面前站定，喘着气说："长姐，你猜我今天在后院雪地里发现什么了？"
"什么？"
叶知意从背后伸出手来，掌心里躺着一片干枯的海棠叶，边角已经卷了，但形状完好，像是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
她把那片叶子郑重地放在叶锦清手心里，说："我觉得是好兆头。"
叶锦清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枯叶，弯了一下嘴角。
午后，相府那边递了话，说明日有一批秋收的药材要送到善堂来，数目不小，让叶锦清安排人手接应。
她听完青黛的传话，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心里却盘算了一下，明日确实会忙。
当天夜里，叶锦清回海棠树底下那间屋子之前，先去了重炀殿。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萧景琰正在批最后几本折子。
他看见她进来，放下笔，像是已经预料到她今晚会来。
"明天善堂那边新到了一批药材入库，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叶锦清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你若得空，明晚来海棠树底下等我。"
萧景琰看着她，像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头："好。"
叶锦清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夜里雪停了。
叶锦清站在海棠树底下那间屋子的窗边，看见院子里积了一层干干净净的白，映着廊下那盏灯笼的光，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粉。
她推开窗，冷风扑面而来，她没有关窗，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身后传来敲门声。
她没有回头，说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了，萧景琰站在门口，肩上还沾着雪。
他没有进屋，就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她站在窗边的侧脸："雪停了，朕来看看你睡了没有。"
叶锦清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没睡。"
"那你在看什么？"
"看明天。"
萧景琰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她身后。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落满了雪，枝丫被压得微微弯下去，但没有断。
"明天会晴吗？"他问。
"会的。"叶锦清说，"雪后一般都会晴。"
萧景琰偏头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着窗外："那明天——"
"明天再说。"
叶锦清伸手把窗户合上了，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弯着。
"今天先好好休息。"
她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没有用力，像是习惯了的动作。
萧景琰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门槛外面。
"那朕走了。"
"嗯。"
他转过身，沿着廊檐往回走。
叶锦清站在门内，看着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来。
"明天，"她说，"你来善堂门口接我。"
萧景琰站在雪地里，灯笼的光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
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好。"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了，背影在雪地里被灯笼拉得很长，一步一步地踩过那些薄薄的白雪，往灯火通明的重炀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