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隔着一扇窗对视了一瞬。
叶锦清先开口了:"大半夜的,你站在我院子里干什么?"
萧景琰沉默了一下,说:"朕路过。"
叶锦清看了看那棵海棠树,那是她住的院子,只有这一条路,不通别处。
她没拆穿他,只是把窗户推开了一掌宽的缝:"没什么事就回去睡吧。风大,别着凉。"
萧景琰站在海棠树底下,看着她趴在窗沿上露出来的半张脸,没有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叶锦清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才把窗合上。
她站在窗边没有立刻离开,隔着窗纸看见那盏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慢慢移动,最后消失在了廊檐拐角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耳垂,转身回了桌边,继续翻那本账册。
十月初的一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叶锦清合上账册站了起来。
她没有回如意坊,而是沿着廊檐绕过前殿,走到了重炀殿门前。
她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外的廊下,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萧景琰站在门口,看见她站在那儿,先是一愣,然后微微皱了一下眉:"你站在外面做什么?"
"在看天。"叶锦清说,"快要下雨了。"
萧景琰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确实压了一层灰云,把最后一点余晖遮得严严实实。他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叶锦清迈过门槛走进去,在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萧景琰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烛火的距离。
她今天没喝茶,他也没推点心,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听着窗外风声开始大起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远方吹过来。
"太后在行宫住下了。"萧景琰忽然开口,"那边来报,说她今日没有出过屋门。张嬷嬷也跟着去了,说是自愿的,太后身边不能没人。"
叶锦清嗯了一声。
她偏头看着窗外,雨点开始落下来了,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屋子里暖融融的,她听见雨声落在瓦檐上,又顺着檐角淌下来,一滴一滴地敲在廊下的石板上。
"善堂那边,新墙砌好了。"
"听纪墨说了。"
"叶怀瑾今早让人送了十斤黄芪过来,说是相府库房里清出来的,放着也是放着。"
"他倒是有心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叶锦清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又渐渐小了,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下去。
雨停的时候,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萧景琰看着她趴在手臂上的侧脸,没有叫醒她。
他俯身把人轻轻抱起来,穿过廊檐,把她放到了内室里那张小榻上。
他的动作很轻,叶锦清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萧景琰在榻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她熟睡的侧脸。
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月光从云层边缘透出来,落在她微微蜷着的背影上。他弯腰把滑落的被角提了提,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他回到重炀殿坐了一会儿,批了两本折子,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放下笔,又站起来,重新穿过廊檐,把她从内室的小榻上抱了起来,一路抱回了海棠树底下那间屋子。
她睡得很沉,只在被放上床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翻了个身,又沉沉睡了过去。
萧景琰把被子给她盖好,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叶锦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海棠树底下那间屋里,被褥整整齐齐地盖在身上。
她坐起来愣了一瞬,然后低头看见了床头搁着一只茶碗,碗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萧景琰的笔迹:"醒了记得喝点热水润润嗓子。"
叶锦清把纸条看了两遍,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端起茶碗慢慢喝完了,茶水虽然已经凉了,她的心却温温热热的。
入秋之后,天气慢慢凉下来了。
转眼就到了十月中旬。
善堂扩建的事已经收尾了,那两间新诊室和药材库都进了第一波秋病的病人。
苏医女说入秋之后头疼脑热的比夏天多了一倍,忙得脚不沾地,但嘴角一直是往上翘的,说忙起来比闲着踏实。
叶知意最近又鼓捣了一回药膳,这次端来的是一碗梨汤,甜度终于正常了。
叶锦清喝完的时候夸了一句"这碗不错"。
叶知意眼睛一亮,转身跑回了厨房,背影里藏不住的得意。
十月中旬,宫里来了一道折子。
谢益洲亲自送来的,说是太傅府那边拟的,请陛下批示,关于废太后之后后宫虚悬的事,奏折上写了好几页话,大意是:后宫不可久虚,请陛下择选贤淑之女入宫,以安宗庙。
萧景琰看完那封奏折,搁在案上,没有批。
他坐在书案前沉默了很久,久到纪墨忍不住进来添了一回灯油,又退了出去。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出了重炀殿。
他穿过廊檐,拐过那道他走过很多次的拐角,在海棠树底下站定了。
他没有让人通报,也没有推门,就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紧闭的屋门。
叶锦清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树底下,停了一步。
"谢益洲的那本折子,你知道?"萧景琰问。
"不知道内容,但我能猜到个大概。"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朕不会批那份折子。"
叶锦清站在廊下,看着他。
她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但她还是等着他说出来。
"以前朕想的是,朕做了皇帝,可以报复所有看不起朕的人。"
萧景琰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这些话在他心里已经放了很久。
"后来朕遇见了你。朕发现,朕不想一个人坐在那座椅子上,看着满朝文武跪在下面,却没有一个人能让朕觉得踏实。"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脸红,没有别开脸去,就站在那棵海棠树底下,看着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