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想到自己在话本中的下场,沈持盈猛地回神,连忙晃头驱散这危险的念头。
她已保住龙胎,来日自能顺理成章当上太后,何必再沾上江夏王那个疯子!
日影西斜,沈持盈午憩方醒。
宫女们捧着盥洗用具鱼贯而入,各司其职伺候她梳洗更衣。
“娘娘,可要去御花园散散步?”翡翠手执金丝团扇为她扇风,“这会儿日头不毒,太医们也劝你,适当走动走动。”
“可。”沈持盈颔首同意,眉眼柔和几分。
如今但凡是太医嘱咐对胎儿有益的,她无不遵从。
御花园与坤宁宫不过一墙之隔,无需乘轿辇,出了朱漆宫门,缓行数十步,便见那园林中花团锦簇。
夕阳斜映,白日的灼热随着天光渐渐消散。
浓荫下忽起一阵凉风,吹得沈持盈鬓边碎发轻扬。
她拢了拢织金披风,在数十名宫女太监的拥簇中,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
主仆几人重新说起晌午的话题。
徐荣正提着琉璃宫灯,手心捏了把汗。
“娘娘,那傅尚服私下最爱收集服饰图样,奴才特意寻了前朝珍本送去,谁知…”
他偷眼觑自家娘娘的神色,“谁知她竟说受之有愧,还道…”
“她还说什么?”沈持盈微微驻足。
徐荣咽了咽口水:“傅尚服说…说她年过五旬,不日便要自请出宫…”
沈持盈眉心微蹙。
原以为按桓靳所言,接管内廷大权不过易如反掌,谁料第一步就碰了钉子。
更令她暗恼的是,自己这皇后竟连个三品女官都震慑不住,当真是……
行至石桌前,待宫人仔细铺好缂丝夹棉软垫,沈持盈才款款落座,“若傅尚服卸职,谁人有望接任?”
徐荣忙不迭躬身:“回娘娘,奴才好一番打探,尚服局四司女官中,当属曹司衣最有望晋升。”
“这曹司衣,娘娘也曾见过的,只是,”他讪笑着补充,“她乃顾尚仪党羽,恐怕…”
“那顾尚仪竟如此手眼通天?”沈持盈打断他,面露诧异,“还能把手伸到尚服局?”
徐荣压低声:“先皇在位时,顾淑妃曾摄六宫事,这顾尚仪正是其胞姐,故而……”
听着他喋喋不休的话语,沈持盈抿唇沉思。
恍惚间,她重新回味桓靳当初所言——攻心为上,分而化之。
以及,杀鸡儆猴,恩威并施。
另一旁,翡翠死死绞着手中绢帕,小声埋怨:“这徐荣,惯会卖弄自己,仿佛就他有天大的本事!”
“专挑这些弯弯绕绕的,说与娘娘听,娘娘怀着龙种,哪经得起这般…”
珊瑚正欲温声开解,却忽见不远处太湖石畔,一道清癯瘦削的身影正朝这头走来。
沈持盈亦抬眸看去,瞳孔微缩——月白锦袍,郡王玉冠,竟是江夏王桓叡!
当真是“一说曹操,曹操就到”。
她数月从未想起过他,今儿不过灵光一现,他便出现了。
月上枝头,朱红宫墙横亘在浓稠夜色之中,连绵不绝的殿宇静静矗立。
“侄儿拜见皇后婶母。”江夏王桓叡执礼甚恭,月光映照下,更衬得侧脸清俊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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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门外,青石板路上,沈婉华姐弟正欲登车离宫。
忽闻马蹄声急,一队锦衣卫自北镇抚司方向飞驰而来。
齐琰勒马驻足,鹰隼般的目光倏地锁住沈奕璘身侧的小厮。
那少年低眉顺目,却在抬眼瞬间露出一丝不符其身份的精明。
齐琰即刻翻身下马,“郡主且慢。”
沈婉华背脊微不可察地一僵,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浅笑:“原是齐指挥使。这个时辰入宫,可是有要事面圣?”
她话音未落,齐琰已不动声色地将一行人尽收眼底。
“敢问郡主,这是何人?”他指向那小厮,声冷如冰。
小厮与沈奕璘立时屏住呼吸,额角渗出细汗。
沈婉华却莞尔笑道:“还能是何人?这是咱们沈家的家生小厮,新拨到我二弟身边伺候的。”
齐琰眉峰皱起。因富阳大长公主与齐家向来不睦,他与沈婉华接触并不多。
然他素知其品行端方,遂收回对那小厮的怀疑。
拱手告退时,齐琰视线又莫名在沈奕璘那张白皙俊秀的面容上顿了一瞬。
登上宽敞马车后,沈奕璘终于按捺不住。
“长姐,太后娘娘有疾,为何不召御医诊治,非要偷偷摸摸,让咱们从宫外带这么个‘神医’进来针灸…”
沈婉华手指抵在唇边,轻声道:“期间缘由,不是你该知道的,莫要问了。”
沈奕璘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与沈家姐弟二人分别,齐琰径直前往乾清宫,朝御座上方奏禀近日审结的数桩要案。
待公务谈毕,桓靳微微向后倚靠,褪去几分帝王威仪。
“朕听闻,你近来日日宿于镇抚司,彻夜伏案,已有近月未归镇国公府。这是何缘故?”
齐琰神色微怔,无端多了几分拘谨。
“臣生性粗粝,衙门与府宅于臣并无分别。省去往返奔波,倒能腾出更多时辰处理公务。”
近些时日,只要稍一闲暇,他脑中便不断浮现…某些不可言说的画面。
他自问并不喜沈皇后那等轻浮之人,然她对他的态度着实可疑。
若单纯想笼络他,她大可不必如此放下身段百般讨好。
如今听着表弟桓靳的关切之语,他心中愧疚更甚。
电光石火间,齐琰眸光倏地一凛——
他终于明白,方才在玄武门外,自己为何会对沈奕璘的面容格外留意。
沈家这三姐弟,竟是异母的沈持盈与沈奕璘容貌更为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