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一个半月过去。
秋意渐浓,沈持盈阖眸仰躺在贵妃榻上,浅绯宫装下已清晰可见隆起的孕腹,弧度圆润。
“娘娘可是倦了?”顾尚仪的声音如古井无波,将沈持盈从浅眠中唤醒,“不若改日再续?”
沈持盈揉揉眼,漫不经心道:“无妨,尚仪继续。”
她指尖轻抚孕肚,“本宫虽闭目养神,却字字入心。”
顾尚仪执礼的手微微收紧,终是捧起案上的《礼记》继续诵读。
自月前起,这位皇后便日日变着花样召她前来——或令她讲经诵典,或要司乐献艺。
尚仪局执掌宫中礼仪、典籍珍藏及宴乐安排,如今倒成了坤宁宫消遣的玩意儿。
宫墙内外早已传言纷纷,道她这尚仪已投靠沈皇后,要与庾太后麾下的黄尚宫一较高下。
可笑的是,沈皇后从未表露拉拢她之意,她却已深陷这漩涡之中,进退维谷。
耳畔满是顾尚仪毫无波澜的诵读声,沈持盈再度舒适沉入梦乡。
那日在御花园,得知自己欲扶植的傅尚服将卸职隐退,她着实有些茫无头绪。
谁知那江夏王桓叡竟从那块太湖石后冒出来,张口便直言,愿为她排忧解难。
江夏王桓叡乃太祖第二子豫王独子,今上的亲侄儿。
因父母双亡自幼养在深宫,如今年方十四,尚未出宫开府。住处景福堂,恰在御花园西侧。
沈持盈本欲冷脸回绝,却实在被他未尽之言勾得心痒难耐,便颔首示意他接着往下讲。
桓叡含笑道:“黄尚宫背靠太后,贸然针对便是打太后的脸。”
“婶母何不抬举顾尚仪,逼她去争那内府首领之位?”
说到此处,沈持盈已欲拂袖而去——这法子早被桓靳否了。
在话本中,这江夏王不过是个败给桓靳的反派,能有什么高明见解?
只听桓叡又不疾不徐道:“届时鹬蚌相争,婶母再抬举新任尚服曹司衣,分化顾尚仪党羽。”
“一山岂容二虎?二人迟早反目,这便是制衡之道。”
沈持盈后来细想,这番谋划竟与桓靳所言大差不差。
只是桓靳并没有为她细细剖析其中关窍。
寝殿角落处,鎏金博山炉焚着御医特开的安神香,幽幽不绝如缕。
大抵是滋补得当,沈持盈这胎怀相极好,至今毫无害喜症状。
只一点,变得格外嗜睡。
白日里方在顾尚仪面前酣睡一场,此时天黑不久,沈持盈又困倦得眼皮似有千斤重。
夜色融融,一道玄色身影悄然而至,她却浑然不觉。
桓靳掀开帐幔,撩袍坐在榻沿,静静注视着她恬静的睡颜,以及明显隆起的孕肚。
近来她仗着身孕百般推拒,饶他是帝王之尊,也只得趁夜前来探看。
烛光影影绰绰,她这张光艳摄人的容颜,愈发增添几分成熟柔媚的风韵。
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桓靳缓缓吐出一口燥热浊气,喉头干渴至极。
近来他心绪起伏越发难定,每每想起她,胸腔烦闷似有火在烧。
往日从内侍口中听闻她的动向,不过是例行公事,为的是将她牢牢掌控。
然自沈持盈渐渐与他疏离起,他竟开始主动关注她的琐碎消息。
这种失控感来得猝不及防。
临行前,桓靳俯下身欲替她掖好被子。
谁知这时,沈持盈竟睁眼,撞上他那邃黯的目光。
“陛下?!你怎么来了?”她那双朦胧杏眸湿漉漉的,满含错愕。
从前他对她爱答不理的,现下怎还学那登徒子般,半夜前来偷香窃玉?
见她醒来,桓靳反倒没了顾忌。
“怎么?朕前来坤宁宫,还要前提与皇后报备不成?”
沈持盈攥紧锦被边角,支支吾吾,“自然了,否则吓着臣妾,再动了胎气,该如何是好。”
桓靳拧眉,沉哑声音难辨喜怒,“看来,平素还是朕太惯着皇后了。
“如今朕每说一句,皇后便顶撞一句。”
“陛下若觉着臣妾不好,”沈持盈羞恼至极,“那便回乾清宫去!”
宫里宫外皆知,她这皇后性情乖张跋扈,往日在他面前千依百顺,不过是为讨好卖乖而伪装出来的。
如今她身怀龙嗣,才不要再委屈自己!
就连太医们都日日叮嘱,孕中切勿心绪郁结,以免伤及胎儿。
闻言,桓靳薄唇紧抿,眸光挟着隐怒。
若在往日,他定好生教训一顿,教她再不敢出言无状,随意忤逆。
沈持盈扭过头去,不敢与他对视,唇瓣嗫嚅几下,还欲劝他离开。
“太医们日日为你诊脉,皆道你胎像极稳,行夫妻之事并无大碍。”桓靳冷声道。
沈持盈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可臣妾就是不放心。”
她护着隆起的小腹,整个人蜷缩在床角最里侧。
那双杏眸中水光未褪,却已盈满戒备,那眼神活像只炸毛的猫儿——既警惕又委屈。
桓靳长臂一展,欲要将她搂进怀里。
却见沈持盈纤手倏地轻颤,在隆起的腹部细细摸索,连指尖都透着小心翼翼。
“可是不适?”桓靳眉峰骤拢,声线陡然转沉。
沈持盈本欲冷脸相对,却在感知到腹间那抹异动的瞬间,满眼惊喜:“方才…好似有胎动了!”
她还是头一回感受到胎动!
桓靳闻言眸光微凝,旋即也抚上她滚圆的肚皮。
自从显怀后,她原本绵软的小腹逐渐变硬,圆润鼓起的弧度与日俱增。
帐中烛光朦胧,沈持盈看着他忽明忽暗的侧脸,不由恍惚了瞬。
四个月前,她听信沈奕璘那混账东西的话,险些误会桓靳将纳嫡姐女主为妃。
然这么长时间过去,此事毫无动静,封妃之事,显然只是沈奕璘信口胡说的。
但许多事她着实想不通,明明他早知她冒认救命功劳,却仍立她为后,还如此重视她腹中胎儿。
可为何在话本中,他还是毫不犹豫将她废黜,还让她在地牢遭受无数刑罚。
不知怎的,沈持盈蓦地想起十年前静法山小院,他们二人真正的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