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坦白什么?”桓靳头也没抬,手执朱笔批阅着奏折,声音似殿外拂过的夜风,辨不出喜怒。
烛影摇红,将帝王俊美如刻的侧脸勾勒得愈发深邃。
明灭的光影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跳跃,增添几分莫测的威压。
时辰尚早,两人虽已更换轻薄寝衣,他仍端坐在紫檀书案后处理政务。
自去岁中宫遇喜,他便常留在坤宁宫办公,惯用的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摆放得一丝不苟。
沈持盈静立在旁,目光却怔怔落在脚边那尊鎏金蟠龙冰鉴上。
袅袅寒雾自鉴口升腾而起,恰似她脊背蔓延的丝丝凉意。
鉴身游龙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转瞬便要破冰而出,将她吞噬。
先前她还心存侥幸,想着能瞒一时是一时。
可今日齐琰竟劝她自请废后,更直言桓靳耳目遍布,此事迟早败露。
初闻此言,她怒不可遏,将齐琰狠狠斥责一番。
谁知才过没多久,桓靳便已知晓齐琰曾在此短暂逗留——这如何教她不心惊肉跳?
又踌躇了小半晌,沈持盈索性一咬牙,绕到书案后,坐上男人膝头,娇滴滴环住他脖颈。
随即,便是百转千回的轻唤:“陛下~”
桓靳闻声,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她每每这般黏人撒娇,必是有事相求,且多半不是什么省心的事。
“说说,”他绷着脸搁下手中朱笔,语态微沉,“要坦白什么?”
见他面色不豫,沈持盈本就悬着的心又提了几分,身子不自觉瑟缩了下。
虎儿与她足有八九成相似。
此时她这泫然欲泣的情态,倒像极了虎儿饿肚子时的委屈样儿。
桓靳心中蓦地一软,大掌安抚般轻拍她的后背:“但说无妨,无论何事,朕都不与你计较。”
沈持盈略略安心,这才轻声嘀咕:“其实今日…臣妾接见齐指挥使,还说了另一桩事…”
桓靳微抬下颌,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可话到嘴边,沈持盈却又迟疑了。
她实在拿不准,即将迎接的,是帝王的雷霆震怒,还是他不动声色的疏远。
总之,他大抵再不会如往日那般,对她与虎儿百般纵容。
她却不知,她的一颦一蹙,皆难逃帝王锐利如鹰隼的目光。
她越是犹豫,桓靳眉宇拧得越紧。
“你若不说,”他嗓音骤冷,指腹捏住她圆润的下颌,迫使她抬头与他对视,“朕自有办法细查。”
沈持盈喉中发涩,又片刻,才颤声道:“前些时日,锦衣卫意外查出臣妾生母的身世。”
桓靳闻言怔住,眸光刹那黑沉——他竟从未听闻此事。
显而易见,必是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齐琰,私下将此事拦截。
呵,他那好表兄,竟滥用职权、辜负他的信任,还借机与他的皇后私下接触。
缓缓吐出口浊气,桓靳强压下心头的震怒,刻意放缓语调:“说与朕听听,可是有何异常?”
沈持盈偷眼觑看他,硬着头皮道:“密报里说,我娘…是前朝虞国末帝之女。”
话音方落,殿内一时沉寂。
桓靳却哑然失笑,反将她搂紧几分,“你近来,便是因此事而日日惶恐不安?”
前些天她特地连夜跑到御书房,央求着要道特赦密旨,彼时他已察觉到异常。
事后他还真亲笔书写了数道密旨,只是担心她恃宠而骄,才按下未提。
只命人将密旨藏匿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后,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却不想,她竟为这等小事而惶惶不可终日。
沈持盈诧异抬眸,试探着问:“陛下…竟不在意此事?”
她这小心翼翼的娇怯模样着实可爱,桓靳只觉喉间忽地生出刺痒。
他抬起掌,生着薄茧的指腹寸寸抚摸她的脖颈。
沈持盈脸庞染上娇艳薄绯,“陛下别…在说正事呢!”
她心中不免有些恼他,往日里要么冷着她,要么就对她极尽轻浮。
她每每想与他商谈或闲聊几句,他总撑不过盏茶工夫就要狎弄她。
桓靳滚动喉结,耐着性子解释:“你我降生之前,虞朝便已灭亡数年,甚至那虞朝也并非由大魏推翻。”
“你母亲曾是虞朝帝女,并非什么大事。”
说罢,他不由分说横抱着她起身,径直阔步往内殿深处的拔步床走去。
沈持盈尚未及反应,已被他丢到榻上,臀部还莫名“啪”地挨了一记轻扇。
“陛下~”她不敢委屈,反继续用娇媚含水的眸光回望着他,软声哼唧,“臣妾还没说完呢!”
此事既已开口,倒不如一鼓作气,连带着外祖母之事尽数说出来。
说不定趁他心情好,也就揭过去了。
桓靳鼻息渐粗。
他面对她时,本就格外难以自持,偏她还总想方设法勾他。
“说罢,朕听着。”他嗓音沙哑得似被砂纸磨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