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过立春,本该有几分回暖的意思,偏昨夜风雪骤起,连浣衣局庭院前的大水池都凝结层薄薄的碎冰。
冰面下的水色沉沉,透着浸骨的寒。
郑蘅芷坐在矮凳上,双手已毫无知觉。
浸在冰水里的指节红得发紫,可她只是麻木地搓洗着堆成小山的衣物。
皂角在冰水里起不了多少泡沫,倒让指尖更添了几分涩意。
耳边是管事太监的呵斥,尖利刺耳:“动作麻利点!这些衣裳今日必须洗完!”
话音未落,老太监一甩拂尘,柄尾便狠狠抽在她背上。
背上钝痛传来,郑蘅芷却死死咬着唇,一声没吭。
不过一年光景,她从内阁首辅的长孙女、京城双姝之一,沦落成浣衣局最卑贱的罪婢。
可她不敢怨。
父亲胆敢在茶水里动手脚,谋害帝后,她们郑氏一族没满门抄斩已是皇恩浩荡。
恍惚间,思绪飘回那个噩梦般的夜晚——禁军如黑云压城,将郑府团团围住。
许是圣上念及祖父弥留,暂未动刑,直至两日后祖父彻底咽气,清算才骤然降临。
父亲郑留良作为主谋,与那经手下药的老仆被判斩监候。
郑家其余叔伯兄弟流放三千里,女眷则尽数没入掖庭为婢。
那日京城初雪纷飞,她穿着单薄的素衣被押入浣衣局,连件御寒的衣衫都没能带上,便跌入这不见天日的寒苦里。
临近晌午,日头爬到当空,暖阳总算添了几分暖意。
浣衣局里忙着洗衣的宫女太监们,这才松快些,三三两两地闲聊起来。
“昨夜皇太子的周岁宴,听说比往常年节大宴还铺张,单是御膳房采买食材,就耗了几万两白银。”
“昨儿我瞧见城楼外放烟火,一连烧了好几个时辰,不知又填进去多少银两。”
“如今皇后娘娘掌着内廷,可比从前太后娘娘管事时奢靡多了。”
“听说内府上下都怨声载道,开销太大,银钱不够使。”
“管她们呢,横竖与咱们这些干粗活的不相干!”
郑蘅芷没掺进闲聊,可听到这些话,浸在冰水里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瞬。
皇后娘娘在宫里宫外的风评,似乎并不佳。
那日帝后驾临郑府,她随侍皇后身侧时,皇后娘娘曾直言,有意招她入宫担任女官之职。
当夜她同父亲争执,父亲还满脸不屑,根本瞧不上女官的身份。
谁知世事弄人。她终究是入了宫,却不是体面的女官,而是卑贱的罪婢。
如今再念及那女官之位,竟已如隔万重山水,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这时,又有人压着声音道:“我还听说,周岁宴上皇太子瞧着不大好,还被个老王爷当场质疑是否痴傻…”
“这事我也听说了!说是皇太子反应比寻常婴孩慢半拍,说话一字字往外蹦,连不成句。”
闻言,郑蘅芷心头骤然一凛,短短几瞬,她心中已有了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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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坤宁宫寝殿。
鎏金兽炉里的安神香已燃尽,最后一缕青烟缠在明黄帐幔间。
沈持盈整个人陷在堆绣软衾里,鸦羽长发铺了满床,指尖都透着倦意。
“皇后娘娘…”翡翠的声音隔着床帐第四次响起。
她蹙起眉尖,把脸更深埋进锦被,嗓音带着未醒的软糯:“不许吵!”
帐外,翡翠与徐荣交换个焦灼眼神。
他们何尝不知,自家娘娘昨夜被圣上折腾至天明,可眼下实在耽搁不得。
徐荣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娘娘,慈宁宫方才传了懿旨,要恢复初一、十五的请安旧例。
“今日,恰是初一。”他压低声补充。
话音未落,沈持盈倏然睁眼——又是初一、十五?
她强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抬手抓了抓散乱的长发,眼底浮起烦躁之色。
昨夜她好不容易打破桓靳那初一、十五的破规矩,怎么又轮到慈宁宫来添堵?
这两年来,庾太后闭门礼佛,她执掌凤印,除了桓靳,再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好日子,如今怕是要到头了。
梳妆完毕,沈持盈又到东侧殿瞧了眼仍在熟睡的胖团子,才勉强打起精神,款款登上凤辇。
可刚踏入慈宁宫正殿,她心底便猛地一沉——
殿内竟已坐满了人,除了近支宗室及家眷,连镇国公齐霆父子俩都赫然在列。
沈持盈衣袖下指尖微蜷,面上仍竭力端着那份张扬跋扈,眼底却掠过一丝惊疑。
便是两年前庾太后掌管内廷时,也鲜少在这种场合接见外男。
她缓步上前,朝正中主位盈盈一拜:“臣媳给太后娘娘请安。”
庾太后掀眸看她,淡淡道:“皇后可算来了,坐罢。”
沈持盈谢过恩,径自落座。
许是实在困极,她没忍住抬手揉了揉眼,眼底还带着几分惺忪。
殿内静默须臾,庾太后才不紧不慢道:“今日召诸位过来,是有桩事,也想请皇后一同参详。”
闻言,沈持盈微露茫然。
而侍立在旁的徐荣心中警铃大作,忙趁人不备,示意另个小太监赶紧往乾清宫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