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混着蜜合香,在描金梁柱间漫漾开来,将殿内凝滞的气氛熏得愈发凝重。
庾太后身着宝蓝暗纹大衫,端坐在正中主位,手里捻着串楠木佛珠,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圆润的珠子。
佛珠磕碰时发出“嗒嗒”的轻响,沈持盈只觉每一声都像敲在她脊背上。
今日这般大的阵仗…庾太后莫不是要深究昨夜虎儿反应迟缓的事?
她悄悄抬眼,却正好撞上庾太后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眸——
那眼神,分明是在静静看她如何乱了方寸。
沈持盈耳尖霎时发烫,慌忙移开眼。
庾太后在话本里直至结局仍牢牢执掌凤印,实在不容小觑。
然这两年里,慈宁宫除每月份例照常领着,几乎毫无动静,倒让她险些忘了这尊真佛。
她却不知,她那嫡姐沈婉华亦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眸色复杂难明。
佛珠的轻响忽然停了。
庾太后缓缓开口:“慈宁宫北面那处雨花阁,诸位可曾听说过?”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微怔。
庆王夫妇位次靠前些,连忙接话,说那雨花阁原是前朝在宫中修筑的佛堂,听说当年香火极盛。
太后轻轻颔首,“正是。前年虞朝皇室推崇佛道,皇宫里修建十数座佛堂,而雨花阁是其中规模最大的一处。”
“可惜啊,前些时日哀家亲自去瞧过,竟是彻底荒废下来了。”
她顿了顿,语气仍平和:“哀家虽不再闭门斋戒,却仍一心向佛,便想着将这雨花阁重新翻修翻修,也好让宫里多处清净地。”
沈持盈暗自松了口气。
修这什么劳什子佛堂,于她而言不过是桩无关痛痒的事。
可庾太后接下来的话,却又让她心头猛地一紧。
“可不知怎的,哀家前几日派人到内府去递话,内府竟称,实在挪不出多余的银子来翻修雨花阁?”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块冰投进滚油里,殿内霎时起了阵极细微的骚动。
齐家父子还算镇定自若,其余宗亲却是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此前他们也或多或少听说过,沈皇后接管后宫以来,内承运库的银钱愈发捉襟见肘。
沈持盈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两年里她因毫无拘束,确实愈发大手大脚,还私下挪了“些许”银钱进自己私库。
她倒不觉得自己做这事有何错处。
横竖后宫里就她一人,她是皇后,又统管内廷,那些银钱即便继续放在内承运库,照样该是她的。
可眼下被这般当面戳破,到底有些尴尬,像是被人当众揭了遮羞布。
“许是…许是内府的人传错了话?”沈持盈强撑着应答,嗓音微颤。
“臣媳这就命人彻查,若是银钱当真周转不开,臣媳的私库里还有些体己,正好拿来孝敬太后娘娘。”
然话一出口她就懊悔至极。
皇后私库倒比内承运库还宽裕,怕是要惹人笑话。
果然,庾太后闻言轻轻挑眉,唇边笑意更深:“哦?皇后倒是孝顺,哀家心领了。”
这时,掌事宫女莲心压低声道:“太后娘娘,内府首领曹念善已至,正在殿外候着。”
若细看,便会察觉,这莲心左边衣袖略有些空荡。
“宣。”庾太后直起身子,语气不容置疑。
殿门开处,曹念善款步而入,身着靛青官袍,腰间牙牌玉佩纹丝不动,连衣褶都保持齐整。
两年前,这位曹首领不过只是尚服局小小的司衣,却在皇后一力提拔下,硬生生坐稳了内府首领的位置。
“微臣参见太后,参见皇后娘娘。”她行至殿中,稳稳下拜,声音不疾不徐。
庾太后指尖轻叩案几:“曹首领来得正好。哀家且问你,内承运库近两年的账目,可都清楚?”
曹念善从容抬首:“回太后娘娘,自景昭二年起,内承运库各项收支皆有明细账册,每月朔望微臣都会亲自核对。”
她眼角余光掠过沈持盈,见皇后神色有异,不禁心下微乱。
庾太后慢条斯理道:“内承运库每年有固定的一百万两收益,来自江南田赋折银,另外皇庄、盐矿税收也有至少有三十万两收入。”
“宫里人少,哀家理事时,内廷常规支出鲜少超过五十万两。”
她忽然倾身向前,凤眸微眯,“为何近来竟到没有多余银钱的地步?”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曹念善脸色微变,沈持盈额角渗出细汗。
而斜对角的沈婉华眼底则掠过一丝嘲讽。
她这庶妹私心太重,骄奢跋扈,全然没有半点当朝国母的风范。
即便她对桓靳已彻底死心,却也始终不认可庶妹这个皇后。
忽然,一道清沉声音打破沉寂:“太后娘娘容禀,微臣倒是隐约听说些事…”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竟是两年前刚出宫开府的江夏王桓叡。
“微臣听说,皇后娘娘私下在京郊兴建育婴堂,收留弃婴无数,想来内库银钱,多半是用在这等善事上了?”
沈持盈心中暗喜,忙向他投去感激的眼神。
偏这时,又一道尖利通报声,打破殿内怪异的气氛:“圣上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