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桓靳脊背微微一僵,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白玉酒杯,神色添了几分不自在。
殿中歌舞正酣,琵琶与筚篥交织出靡丽曲调。
舞姬们踩着莲步转开绯红水袖,裙裾扫过金砖时带起香风,混着桌上炙羊肉的脂香漫开来。
沈持盈却罔顾周遭热闹,只目不转睛地盯着桓靳,眸中疑窦愈发清晰——
他这副模样,分明是被说中了心事!
她正欲再问,便被太监刻意压低的阴柔嗓音打断了思绪。
“皇后娘娘,您交代奴才查的那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宫娥’,底下人都已拿住了!”
沈持盈闻言微怔,指尖捏紧了团扇竹骨。
转眸看去,才知原来是黎旺儿摇着拂尘凑上前来,还模仿着徐荣惯常的屈膝姿态。
这奴才笑时眼角堆起的褶子,比徐荣从前讨好的模样更显油滑。
想到这,沈持盈肌肤霎时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忽然,阶下宫婢呈来新鲜蒸制的糖年糕,甜香冲得人发腻。
沈持盈微叹口气,掩唇低声道:“命锦衣卫暂将她们关押在体仁阁,仔细看住了,莫要走漏风声,等宴席散了再说。”
黎旺儿忙不迭应着,那声“奴才遵旨”谄媚得几乎要拖出尾音。
侍立在旁的翡翠面露怪异尴尬之色——亏她从前还嫌徐荣过于功利、言行举止肉麻,谁知竟还有更惹人厌的。
前些时日,翡翠曾奉命亲自前去东五所探望徐荣。
只见他缠绵病榻,胸口缠着的白绫仍渗着暗红,说话时气若游丝。
翡翠这才知,徐荣当日竟用剪子刺破了心口,好容易从鬼门关抢回半条命,偏赶上北镇抚司诏狱失火。
虽被及时转移,却呛了满口浓烟,本就虚弱的身子愈发难支,至今迟迟未能痊愈。
翡翠眼眸低垂,望着案上那盅冷透的佛跳墙,不免为徐荣忧心——
那黎旺儿有个当乾清宫总管的好干爹,指不定哪日,便要取代徐荣当初在坤宁宫的位置。
子夜钟声撞碎残夜,金銮殿内漫起甜糯的屠苏酒香,与檐外爆竹碎屑、漫天金箔雪交相辉映。
虎儿早被乳母抱去偏殿安歇,阶下百官轮番起身,恭贺声如潮涌向御座。
沈持盈望着满殿明烛,鼻尖陡然一酸,眼圈悄悄泛红。
恍惚间,这已是她入主中宫的第五个年头,她与桓靳相伴,也已然七载。
初时她以为自己靠着冒认的救命之恩,才博得后位,日夜忧惧谎言被拆穿;
后来觉醒话本剧情,更是如履薄冰,总怕坠入被废、地牢受刑的绝境。
如今虽说尚未熬完结局,但最凶险的剧情终究是躲过去了。
此后她再不必时刻提心吊胆。
这时,桓靳默不作声揽住她,掌心灼热透过朝服锦缎传来。
他目视前方受着百官朝拜,指尖却在她腰侧轻轻摩挲。
待帝后摆驾回到坤宁宫,已是丑时过半。
洗漱罢,在床榻间躺好,沈持盈却毫无困意,反拉着桓靳继续追问方才宴席上被打断的话题。
“陛下~”她软着嗓音撒娇,“你就告诉臣妾罢!”
“那一年里,陛下可是趁臣妾熟睡后,夜夜潜入寝殿来了?”
桓靳喉结滚了滚,见她这般不问到底誓不罢休的模样,索性低哑地“唔”了声。
可得到确切答案,沈持盈却撇撇嘴,心中委屈更甚——
她就说嘛,她再如何贪色,也不至于夜夜做那种梦的地步!
原来真是他在捣鬼,那些仿佛身临其境的梦,原来全是真是发生过的!
她眉尖微蹙,那双水光潋滟的乌眸就这么看着桓靳,没好气道:“陛下倒是尽兴了!”
“表面冷着臣妾,夜深竟又趁臣妾熟睡时,前来肆意轻薄,”沈持盈眼尾泛起委屈的潮红,“那阵子臣妾却因您的冷落而受尽委屈。”
两行清泪滑落,她竟哽咽得没能把话说完。
桓靳眸色骤沉,心口顷刻被愧疚、心疼、悔恨等纷杂情绪填满。
彼时他尚不知沈持盈早已觉醒剧情,更不知,该如何告知她那些荒诞离奇之事。
多重顾虑之下,反倒让她受尽委屈。
“是朕的不是,”桓靳将她抱得更紧,低头啄吻她脸颊的泪痕,哑声道,“盈儿想要什么补偿?”
沈持盈吸了吸鼻子,咬唇思忖。
片刻后,她才跃跃欲试道:“臣妾想要陛下也尝尝…被轻薄却动弹不得的滋味。”
此话一出,桓靳呼吸骤然粗重。
与此同时,金銮殿东侧的体仁阁。
庾太后鬓发散乱,华贵宫装皱如败叶,被曲姑姑与莲心二婢扶着才勉强站稳,再无平素的慈善雍容。
镇国公齐霆则在原地负手而立,脸色铁青,宴中饮酒后的微醺此时彻底消散。
为了避嫌,齐琰刻意背对着父亲,墨色飞鱼服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开宴前夕,他这个被晾在校尉营多时的锦衣卫指挥使忽被宣召至坤宁宫。
虽说同行的还有副使蒋斌,可时隔半年多再次有机会见到沈持盈,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异样的悸动。
天光即将破晓,新的一年开启,然阁内却弥漫着沉滞的寒气。
“咳…咳咳…”庾太后捂着胸口剧咳,莲心慌忙为她顺气。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她却越想越慌,连忙上前攥着镇国公的衣袖,“富阳和婉华…她们到底怎么样了?”
镇国公眉峰紧蹙,朝儿子的方向瞥了眼,压低声音:“太后娘娘,臣也不甚清楚。”
沈婉华并非齐家血脉的事,快溢到嘴边,终究被他咽了回去——
在此地说这些,不过是徒增笑柄。
又不知过了多久,前去复命的锦衣卫副使蒋斌推开大门。
寒风卷着霜气灌进来,蒋斌立在晨光里,身形更显瘦削,青色官袍沾着白霜。
他掸了掸衣摆,漫不经心地说出让庾太后如遭雷击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