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分到的住处在安全区最外圈。
一间土屋，三面是夯土墙，第四面对着石墙外的荒野。苏醒把纸衣从怀里掏出来垫在身下，勉强挡住了一点寒气，然后闭上眼，按照残卷第一页的法门运转阴气。
丹田处那缕暗流动了动，比在南域时快了一点，死域的阴气浓度至少是外面的十倍，修炼效率确实更高。但提升幅度依旧小得可怜。
照这个速度，二十六天最多涨到三年道行，离五年的生死线还差得远。
第二天一早，苏醒去找渡厄。独臂老鬼住在安全区正中央的一间石屋里，门口竖着那根骨杖当门栓，谁敢碰谁倒霉的那种。
苏醒站在门口喊了三声，里面传出一句“滚”。他没滚，从怀里掏出五十冥币，隔着门缝塞进去。里头安静了两秒，骨杖被抽走，门开了。
“问什么？”渡厄坐在石凳上，五十冥币已经不知道塞到了哪里。
“死域的鬼怪和外面有什么区别？”
渡厄的浑浊眼珠转了转：“你倒是直接。”
“花了五十冥币，不想听废话。”
渡厄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露出几颗残牙。
“死域的鬼怪，跟你在外头见过的不一样。”他用骨杖在地上画了个圈，“外面的诡异大多靠本能行动，见人就扑，跟野畜生差不多。但这里的——”
他在圈里点了一下。
“会想。”
苏醒的眉头动了一下。
“会狩猎，”渡厄竖起一根手指，“它们不是遇见猎物才攻击，是主动设伏、追踪、围猎。有些老牌的诡异甚至会利用地形布置陷阱。”
第二根手指。
“会进化。每杀死一个入侵者，它们吞噬魂魄后能提升自身道行。这里待了几百年的老鬼怪，有几只已经从普通级养到了鬼将级。”
第三根手指。
“记仇。”
渡厄的语气重了一分：“你打了它没打死，它会记住你的气息。下一次碰见，它会带着同伴来，专门找你。不是为了猎杀，是为了报复。”
他收回手指，看着苏醒：“所以在这里，要么别动手，要么一次打死。伤了不杀，比不打还糟。”
苏醒沉默了几秒，消化这些信息。会狩猎、会进化、会记仇。正常人听到这些应该害怕。苏醒确实害怕，两年半的道行在这种环境里，跟纸糊的差不多。但怕归怕，他的脑子已经开始算账了。会进化，说明这里的鬼怪道行普遍偏高。道行越高，击杀后的业绩越多。必须一击必杀，那定魂雷索阵正好派上用场。
高危对应高回报，这笔买卖做得。
“还有一件事。”苏醒从怀里摸出一张冥币，放在渡厄面前。
一百冥币。
“我要续租。十个月。”
渡厄接过冥币的手顿了一下。他管这个安全区少说也有几十年了，见过的新人不下几百号。大部分人进来第一天想的都是怎么活过这个月，从没有人第二天就续租十个月的。
“你打算在这里待一年？”渡厄重新打量了苏醒一眼。
“打算长住。”
渡厄没立刻说话。他抬起骨杖，在苏醒身上虚点了一下，半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
“地府鬼差？”
苏醒没否认。鬼差的气息编制内的标记，瞒不过百年以上道行的老鬼。渡厄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复杂的神色。
“地府的人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干活。”苏醒答得简短。
他用骨杖敲了敲地面：“地府派你来的？”
“自愿。”
渡厄沉默了。他收好冥币，在登记簿上写下“十个月”，没再多说什么。苏醒转身要走，门口撞上了一群人。都是昨天集合时见过的新人，面相年轻，气息微弱，身上的装备七零八落，有两个甚至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缩着脖子探头往屋里看。
“渡、渡厄前辈，”瘦高个搓着手，声音发虚，“那个……房租的事……能不能通融通融？”
渡厄连眼皮都没掀：“十冥币一个月，规矩定的。”
“我们凑了凑，十个人总共才三十七冥币，”瘦高个的声音越来越小，“能不能先欠着，下个月……”
“下个月你还在不在都不好说，我跟谁收？”
十个人的脸色同时白了。这不是刻薄，是事实。8.5%的存活率，这十个道行最低的，大概率熬不过月初的暴乱。
苏醒本来已经迈出了门槛。
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同情，同情在这种地方不值钱，比忘川水还便宜。他回头扫了一眼这十个人。道行都在一到三年之间，弱得可怜，但好歹是十个活的。打工打了这么久，苏醒终于悟出一个道理：一个人单打独斗天花板太低，哪怕他再能打，一天也只有十二个时辰。
他从怀里取出最后一张冥币。
一百。
“啪”一声拍在渡厄面前的石桌上。
十个新人齐刷刷转头。
“十个人，每人一个月房租，一百冥币我出了。”
瘦高个愣住了，其他九个也愣住了。
渡厄倒是没愣，只是把目光从冥币移到苏醒脸上。
“条件。”苏醒竖起一根手指，“下个月初五之前，每人还我十二冥币。还不上的，用劳力抵。”
“十二？”瘦高个眨了眨眼，“不是十吗？”
“利息。”苏醒理直气壮，“我又不是开善堂的。”
十个新人互相看了几眼，犹豫了大约三秒。
三秒后，瘦高个第一个点头：“成交。”
剩下九个跟着点头，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渡厄在登记簿上写了十笔，收好冥币，抬头看苏醒的眼神多了点什么。
“你花一百冥币买十个菜鸟的命，图什么？这些人里有一半可能活不过暴乱。”
苏醒将空了的钱袋收进怀里，没回答渡厄的话。活不活得过暴乱是暴乱的事，他现在要算的是另一笔账。
死域的鬼怪会狩猎、会记仇，单独行动风险太高。
但如果有人帮忙探路、引怪、收集情报呢？一百冥币，换十个不要工资只收利息的眼线。就算折损一半，剩下五个也够用了。
他走出石屋，迎面是死域血红色的天幕，远处有什么东西的嚎叫声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