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盯着那行湿墨看了很久。
*千鬼成阵，必有阵眼。阵眼者，非鬼也。*
他把残卷合上，揣回怀里。
苏醒蹲在雾墙外的黑土地上，拾起一块碎石丢进雾里。
“渡厄。”
“你之前说死亡区会暴动，什么时候？”
渡厄抬头看了眼天。
“三天后。”
“每次暴动持续多久？”
“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看血月亮度。“
渡厄的语速很慢，像在回忆什么不太好的东西
“血月升起，所有诡异都会发狂。”
“暴动的时候，那些诡异有多少？”
渡厄想了想：“上次血月，哨塔周围至少聚了两百只。”
两百只。
苏醒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
“回去。”
刘岳和独眼跟上来，一路上没人说话。
回到哨塔后，苏醒上了二楼，把刘岳那张手绘地图重新摊开。
他的手指从哨塔的位置划到雾墙的位置，中间大约半个时辰脚程。
“纸人能复刻我的气息。”苏醒自言自语。
刘岳凑过来：“你说什么？”
“没什么。”苏醒把地图卷起来还给他，
“接下来三天，所有人不出哨塔。”
“三天不出去？不去找业绩了吗？”
“三天之后一起算。”
苏醒没多解释。
他下了楼，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摸出小本子开始写写画画。
本子上密密麻麻列着几行字：
“鬼阵运转需要阴气。”
“阵内游魂负责巡逻和歼敌。”
“阵眼不是鬼，控制中枢？”
“阵有极限。”
最后一行他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三个字：喂撑它。
上辈子苏醒在公司干过一件事，竞争对手的自动审核系统很难缠，人工根本绕不过。
后来他想了个损招，用批量注册的小号疯狂提交垃圾申请，
把对方的审核队列堵死，等系统过载的时候，正式申请一把塞进去直接通过。
鬼阵再玄乎，本质上也是个系统。
系统就有容量。
第二天傍晚，渡厄找到他。
“你要用暴动的诡异去冲鬼阵。”
苏醒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纸人。
渡厄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苏醒以为他要开口劝退。
“我在雾墙外面两里处给你点个信号，有异常我敲三下地面，你能感知到。”
“好。”
第三天。
天色从铁灰变成暗红。
死亡区的天穹像一块生了锈的铁板被人掀了个角，露出后面猩红的底色。
血月从地平线上缓缓爬升，又大又圆，表面有暗色的纹路涌动。
月光落下来的一瞬间，整个荒原都变了。
苏醒站在哨塔门口。
“锁门。”他对刘岳说。
“你一个人？”刘岳攥着铁棍，
“你去了是添乱。”
苏醒绑紧拘魂袋，检查了一遍阴雷和纸人的位置，
“六级道行在血月下面撑不了半个时辰。”
刘岳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他认，苏醒说的是事实。
苏醒出了哨塔，往北跑。
血月的光笼罩大地，所有东西都被染成暗红色。
那些平时缩在角落里的低级诡异全冒了出来，眼窝里燃着赤色的火光，嘴里流着黑色的涎液，见到什么追什么。
苏醒没有掩饰气息。
八年道行的阴力在体表全面释放，在这片充斥着三五级散兵游勇的荒原上，他的气息亮得像黑夜里的火把。
第一批诡异在三十息内追上来。
五只，全是四级以下的憎恶鬼，身形佝偻，跑起来四肢并用。
苏醒没停步，甚至没回头看，只是调整方向，从一处倒塌的石堆旁边擦过去。
石堆后面藏着三只更大的诡异，被他的气息惊动，嘶吼着加入追逐。
十五只。二十三只。三十七只。
苏醒的心跳稳定，呼吸均匀。
雾墙在西北方向，他需要把这群东西带过去，
他又绕了一个弯，穿过一片枯树桩。
树桩后面跳出一只八级的长爪鬼，比其他诡异高了两个头，
浑身裹着暗红的血气，双臂奇长，指甲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这只单拎出来，苏醒得认真打。但他今天不是来打架的。
苏醒加速，把身后的追兵拉成一条长线。五十只以上了，他不再数。
雾墙出现在视野前方。
苏醒从口袋里摸出第一只纸人。阴气走指尖，灌入眼孔。
纸人膨胀成形，和他一模一样的身影站在血月之下。
“跑。”苏醒把纸人推向雾墙。
纸人迈开步子，以苏醒的姿态、苏醒的气息，径直冲进了灰白色的雾里。
同一瞬间，苏醒从怀里拍出敛息符贴在胸口。阴气像被一只手攥住，瞬间收敛到几近于无。
他侧身滚进三丈外一块突出的黑色岩石下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呼吸压到最低。
追在最前面的诡异群冲到雾墙前，领头的憎恶鬼鼻翼翕动，在空气里搜索猎物的气息。
苏醒的气息没了。
雾墙里面，纸人的气息正在深入。
领头的憎恶鬼嚎了一声，一头扎进雾里。
后面的诡异跟着涌入，像洪水灌进了裂缝。
苏醒趴在岩石下面，数着冲进去的数量。
四十、五十、六十——
雾墙里传出闷响。
游魂出动了。
整齐的脚步声被打碎，取而代之的是混乱的厮杀声。
诡异的嘶吼、游魂的低鸣、阴气碰撞的钝响，搅成一锅粥。
苏醒闭上眼睛，把感知全部放出去。
鬼阵在运转。阵内的游魂快速歼灭闯入的暴动诡异，效率很高，但每消灭一只，阵体本身的阴气就削薄一层。
那些血月催狂的诡异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撤退。
它们红着眼冲进鬼阵，被游魂围杀，又有新的补上来，前赴后继。
苏醒感觉到鬼阵的阴气波动出现了第一次不规则的颤抖。
他摸出第二只纸人，也是最后一只。
血月已经越过了最高点，开始西斜。
暗红的月光比刚才暗了两分，荒原上那些还没冲进雾墙的散兵游勇开始出现迟疑的迹象，有几只已经转头往回走。
苏醒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纸人。
血月落下去，暴动就结束了。
还不够。
他把敛息符从胸口撕下来，八年道行的阴气重新绽放。
岩石周围，三只掉队的诡异同时转头。
苏醒从岩石下面翻出来，站直了。
他朝南边看了一眼，更大的诡异群正在血月余晖中四散游荡。数量足够，但距离不近。
苏醒捏着最后一个纸人，开始往南跑。
血月在他头顶缓缓下沉，像一只正在闭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