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往南跑了半刻钟。
血月挂在西边天际，像一盏快要烧干油的灯。
月光已经从暗红褪成铁锈色，荒原上游荡的诡异开始减速，有几只已经停下来，茫然地左右摆头。
靠近一处塌了半边的石拱桥时，苏醒发现了一群憎恶鬼
七只憎恶鬼加一只九级的裂嘴鬼。
苏醒没有减速。
他从桥洞上方飞掠而过，八年道行的阴气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
裂嘴鬼嘶吼一声，四肢撑地弹射而出，七只憎恶鬼紧随其后。
加上之前一路裹挟的散兵，身后的队伍膨胀到了三十只以上。
够了。
雾墙再次出现在视野里。
第一波六十多只诡异灌进去，鬼阵还在持续。
苏醒捏碎最后一只纸人的封印。
阴气灌入眼孔，纸人在掌心撑开，复刻出第二个苏醒。
他把纸人往前一推，然后敛息符拍上胸口，苏醒整个人当场“消失”。
裂嘴鬼冲得最猛，脑壳大张着嗷嗷叫，憎恶鬼们跟在后面拥挤推搡。
雾墙内部传出的声响比第一次更剧烈。
金铁碰撞、骨骼碎裂、阴气冲击的闷响层层叠叠地往外涌。
苏醒闭眼。
感知铺开，鬼阵的阴气脉络像一张破了几个洞的渔网，还在兜底。
游魂被大量消耗，巡逻队列已经散了编制，正在各自为战。
那只九级裂嘴鬼在阵内横冲直撞，一口咬碎了两个游魂的头，阵体又薄了一层。
苏醒等着。
他在等一个临界点。
裂嘴鬼撑了大约一刻钟。
最终被七个游魂围住，从四面八方同时撕开。它断成三截，黑色的血溅了满地。
最后一只诡异倒下。
阵内归于沉寂。
苏醒睁眼，把感知往深处探。
鬼阵还在。
阴气比最初薄了七成以上，脉络断断续续，游魂数量锐减到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
那个框架还立着，还在运转。
差一口气。
他撕掉心口可惜没用完的一次性敛息符，站直了。
血月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最后一丝铁锈色的余光正在消退。
苏醒拔出鬼头刀。
他走进了雾墙。
灰白色的世界再次吞没视野。
这一次，雾比之前稀薄了不少，能见度从八步扩大到了十五步左右。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诡异的残骸，有些还在抽搐。游魂的碎片混在里面，分不清谁是谁。
阵内对阴气的侵蚀还在，但体表的消耗速度明显下降。
敛息符还在起效。
苏醒压着身形快速穿过外围的尸场，避开三波勉强维持巡逻的游魂。
接近核心区域的时候，胸口的敛息符发出一声细如蚊蝇的“嘶”
纸面上的墨迹褪成灰白，然后碎成粉末随风散尽。
苏醒的阴气重新暴露在阵内，就像在安静的黑屋子里突然开了盏灯。
五道气息几乎同时锁定了他。
前方雾气翻涌，五个游魂从不同方向浮出来。
七级!五只全部是七级。
苏醒扫了一眼站位。
两个封路，两个侧翼包抄，一个居中策应。套路不复杂，位置卡得很死。
换个六级灵能者在这里，连转身跑的机会都没有。
苏醒没有退。
鬼头刀斜举，刀身上流转的阴纹亮了起来。
他脚下一蹬，黑石板碎裂，整个人笔直撞向正面的两个游魂。
七级对八级，单打独斗他有微弱优势。但五个一起上，优势不够看。
第一个游魂迎面扑来，双臂化爪，指尖拖着灰色的光弧。
苏醒侧身让过抓击，鬼头刀横斩，刀锋从游魂的腰腹切入。
这把刀的克制效果在近距离切割时发挥到了极致，游魂的身体像被烧红的铁丝切过奶油，从中间断成两截。
第二个游魂已经到了。
苏醒来不及收刀，左手从腰间扯出一枚阴雷，砸在脚下。
轰的一声闷响，灰色的雷弧炸开，将扑上来的第二个游魂震退三步，胸口劈出一道焦黑的裂痕。
三、四号游魂从两侧同时夹击。苏醒把第二枚阴雷丢向右侧，爆炸将四号游魂掀飞。
他转身劈出一刀，逼退左侧的三号，但五号居中策应的那个已经摸到了他的后背。
冰冷的爪指刺入苏醒的后肩，穿透阴气护体，撕开一道皮肉。
苏醒闷哼一声，身体前倾借力甩脱，顺势转身，第三枚阴雷贴脸丢出。
爆。
五号游魂的半边身子被雷弧轰成了碎片。
三对一。
苏醒的阴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鬼阵的侵蚀、护体的消耗、战斗的输出，三重同步流失。
他感觉丹田里的道行像一口正在漏水的缸，八年存量已经见底。
第四枚阴雷砸碎了被劈裂的二号游魂。
最后一枚阴雷他犹豫了半秒。
三号和四号游魂一左一右逼近。苏醒把阴雷塞回口袋，双手握刀。
他冲向三号。
刀光亮了一瞬。鬼头刀从游魂的天灵盖劈入，一路切到胸口。
游魂的身体沿着刀痕裂开，灰色的碎片飘散在雾里。
四号游魂的爪子同时划过苏醒的肋下。
痛感钝而深，像被人拿钢筋往肋骨缝里捅了一下。
苏醒踉跄两步，反手一刀，刀尖从下往上挑穿了四号游魂的下颌。
最后一枚阴雷拍在游魂的脸上。
轰。
碎片四溅，归于寂静。
苏醒单膝跪在黑石板上，鬼头刀撑地。丹田里的道行已经不足半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
后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阴血，肋下那道口子更深，抬手都扯痛。
但前方已经没有守卫了。
雾气在这里彻底散开，形成一个直径约十丈的圆形空地。
空地中央的黑石板被人为打磨过，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线条深邃，走势暗合某种他看不懂的大阵法理。
符文的正中心，放着一枚玉司南。
巴掌大小，玉质温润，指针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缓缓转动。
这东西的做工精致得完全不属于这片荒原，像是从某个高等级的地府库房里取出来直接搁在这里的。
苏醒想起残卷上的那行字。
*阵眼者，非鬼也。*
不是鬼。是术。
是某个拥有远超常规道行的存在，用压胜术布下的阵法中枢。
玉司南就是核心，那些游魂不过是被驱使的棋子。
苏醒拖着伤体走到玉司南跟前，目光落下去的瞬间，瞳孔猛缩。
司南之下的石板是透明的。
不，不是透明，是阴气凝成的冰层。冰层下面，两个人形轮廓清晰可见。
面容完整，衣着古旧，周身萦绕的阴气浓稠得像实质：五十年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