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只响了一阵。
不是嚎叫,不是脚步,是某种沉闷的、像重物拖过烂泥地的声响。
从雨幕里传来,方位不清。偏北?偏东?风把方向搅成了一锅粥。
苏醒站在门口,十年道行的感知铺开到极限。
雨幕里干干净净,连一只游魂的残渣都不剩。
老陈摸着腰间,半蹲的姿势保持了整整五十息,腿开始打颤。
周瘸子倒是蹲得稳,但那条不灵便的右腿在轻微发抖。
刘岳走到苏醒身后,声音压得很低:“还在?”
“走了。”
苏醒说完这两个字,自己也不太确定。
就像拿一盏手电筒在深海里照鲸鱼。
照不到不等于没有,只是你的灯太小。
四个人在庙里又等了小半个时辰。
雨没停。反而更大了。
半尊断像的石座底部已经泡在水里,裂缝中再没有甲虫爬出来。
苏醒算了一下时间。
出来到现在,将近三个时辰。按照日均一百一十一的KPI,他今天的任务进度还挂零。
拘魂袋里那几只路上顺手收的游魂只能算添头,杯水车薪都够不上。
“不等了。”苏醒站起来。
刘岳抬头看他:“雨没停。”
“等得停吗?”
刘岳没接话,他在荒原待了两年多,从没碰上过下雨。
既然是头一回,谁也说不好要下多久。
苏醒把鬼头刀从腰后挪到腰侧,位置趁手。拘魂袋的束绳重新紧了一扣。
“聚集点什么方向?”
“出门直走,偏东。”
“走。”
四个人出了庙门。
雨打在护体上啪啪响。
十年道行的护体能挡住雨水里那点稀薄的阴气,但挡不住物理冲击。豆大的灰白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脚下的泥已经没到了脚踝以上。每一步拔出来都带着一声粘腻的“啧”。
苏醒走在最前面,刘岳在左后方半步的位置,老陈和周瘸子落在后头四五步远。
能见度很差。三丈之外全是雨幕和灰雾绞在一起的混沌。
感知一直开着,五十丈范围内只有四个人的气息和地面上残存的游魂碎渣。
走了大约一刻钟。
苏醒停住了。
不是感知到了什么,是本能。那种后脖颈发凉的感觉,他上辈子在空无一人的写字楼加班到凌晨三点时体验过。
明明只有你一个人,但总觉得隔间里坐着什么。
“报数。”苏醒没回头。
“在。”刘岳的声音从左后方传来。
然后是安静。
没有第二个回答。
苏醒转过身。
雨幕里只有刘岳一个人。
身后四五步远的位置,空的。
老陈和周瘸子的脚印,到身后约七步远的地方断了。
不是模糊了,不是被雨水冲掉了,是齐整整地断了。
最后一步的脚印完整地嵌在泥里,鞋底纹路都看得清。但下一步没有了。
人也没有了。
刘岳也转过头来。他的脸在雨水里变了颜色。
“老陈?”他朝后方喊了一声。
雨声吞了他的声音。没有回应。
“周瘸子!”
还是没有。
刘岳往后走了两步,被苏醒一把抓住胳膊。
“别动。”
苏醒蹲下来,盯着泥地上最后那两个脚印。
老陈的脚印在左边,深度正常,步幅正常,姿态正常。
是一个正常行走中的人留下的痕迹。周瘸子的在右边,右脚印稍浅,拖痕明显,符合他瘸腿的步态。
两个人走着走着,就没了。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挣扎的拖拽纹路,没有多余的脚印。
像是走到这一步,下一步就迈进了另一个地方。
“走近了。”苏醒站起来。
他没解释往哪走,拽着刘岳朝前跑。
泥地难跑,每一步拔出来都费劲。
跑了不到三十步
一道灰色的光从右侧雨幕里射出来。
快。
苏醒的反应比脑子快。鬼头刀已经抽出来了,刀身横挡在身前。
“铛!”
灰光撞上刀身,炸成一蓬碎渣。
苏醒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整个人往左滑了半步。
鬼刺。
形态像一根凝实的阴气长钉,尖端削得极细,穿透力极强。
要不是鬼头刀是地府制式,这一下足以洞穿护体。
苏醒稳住身形,目光扫向鬼刺射来的方向。
雨幕。
什么都没有。
他回头看刘岳。
身后空了。
泥地上只剩他自己的脚印。
刘岳的痕迹停在他右后方两步的位置。
最后一个脚印深深嵌在泥里,角度微微偏向左
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正要转头。
然后就断了。
苏醒握着刀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刀背流下来,滴进泥浆里。
三个人,不到一百息的时间,全没了。
安静。
只有雨声。
苏醒做了个深呼吸。他没有慌。
不是因为胆子大,是因为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老陈和周瘸子消失的时候,他和刘岳都没有察觉。刘岳消失的时候,他正在挡那道鬼刺。
鬼刺是调虎离山?还是顺手为之?
苏醒看了看脚下。
刘岳最后一个脚印的偏转方向是左边,而鬼刺从右边射来。
苏醒没再想了。他朝刘岳消失的方向跑。
泥地越来越深,从脚踝涨到了小腿肚。
雨打在脸上,灰白的水帘一层叠一层。感知拉满,五十丈内空空荡荡。
他跑了大约五分钟。
前方的雨雾里浮出一个轮廓。
青灰色的屋顶。土坯砌的墙。门是木头的,烂了一扇半。
破庙。
苏醒的脚钉在泥里。
他认得这个屋顶的破口形状,认得门框上那道歪斜的裂纹,认得供台上断了上半截的石像。
连门前那滩积水里飘着的碎瓦片都一模一样。
是同一座庙。
苏醒站了三息,转身就走。
他没有犹豫。不进庙,不探查,直接调头,背对破庙朝来时的方向大步走出去。
十年道行催动脚力,泥地也压不住速度。
走了半个时辰。
苏醒停下来。
前方二十丈,雨雾里又浮出那个轮廓。
青灰色屋顶。土坯墙。烂了一扇半的木门。
一模一样。连门口那块翘起来的台阶石都没挪过位置。
苏醒这回没有转身。他站在雨里,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泥地。
来时的脚印已经被雨水灌平了。
分不清哪是去路,哪是来路,哪是原地踏步。
苏醒抬起头,看着那座破庙,握紧鬼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