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推开那扇烂了一半的木门。
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响,在雨声里显得刺耳。
一切都跟之前一样。
除了供台上的东西。
苏醒的脚步停了。
那尊断了上半截的石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完整的坐像。
苏醒盯着那张脸。
石像的脸是他自己的。
连左眉骨上方那道在荒原上磕出来的疤痕都刻得一丝不差。
唯一的区别在右边。
石像的右半边脸缺了一块。从颧骨到下颌,
右眼眶也缺了一角,空洞洞地朝外敞着。
苏醒握紧了鬼头刀。
他想后退。
身体没有动。
苏醒的大脑发出指令,腿部肌肉没有回应。
不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是彻底失去了控制。
从脚趾到头顶,从左手到右肩,全身上下像被灌了水泥。
他试着抬右手。
刀握着,但手指僵死在刀柄上,一个关节都弯不了。
苏醒的心沉下去了。
他还能感知,体内的阴气在正常流转,经脉没有堵塞,护体没有破损。
身体就是不听使唤,整个人像一座被定住的雕像。
和供台上那尊一模一样。
苏醒的目光死死钉在石像上。
右半边脸。石像只有右半边脸是缺失的。
他试着眨了一下右眼。
眨动了。
眼皮合下去又抬起来,幅度正常,速度正常。
左眼。
纹丝不动。
苏醒的右侧脸颊抽了一下,牵动嘴角歪了半寸,能动。
右半边脸颊的肌肉群还在他的控制下,能做出表情,能扭动。
其余部分,全是死的。
苏醒的右眼转了转,扫视能看到的范围。
主殿没有变化。碎瓦片、灰尘、潮湿的墙壁。
门外的雨还在下,灰白色的水帘一道叠一道。
干干净净,像一个精心布置好的笼子。
苏醒用仅剩的半边脸做了一个深呼吸,
准确说是右半边鼻腔吸了一口气,不伦不类。
他开始分析。
石像缺什么,他就能动什么。这个对应关系很明确。
如果石像全身都是完整的,他就是一具石头。
他的手动不了,刀拔不出来。十年道行的阴气能在经脉里跑,但催不动任何一个动作指令。
就像系统后台还在运行,但所有外设接口全被拔了线。
苏醒的右眼眨了两下。
不是在思考,是在感受。
胸口玉司南贴在内衬上,不凉不热,跟之前一样。
苏醒的注意力集中到那一点上。
这东西排斥阴气,只认活人的血。在鬼阵核心里它就救过一次命。
他现在连手都抬不起来,没法主动激活它。
石像的断面上,一粒石渣掉了下来。
细微的声响在空荡的主殿里被放大了几倍。
苏醒的右眼捕捉到那粒石渣从供台边缘弹落,掉进积水里,没了。
然后是第二粒。
第三粒。
石像在往回长。
缺失的右脸区域,粗糙的断面上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生出新的石质。
颧骨的弧线一点点延伸,下颌的轮廓一点点补全。
苏醒看懂了。
等这张脸长完,他连最后半张脸都动不了。
到那时候他就是一尊石头。一个被封在破庙供台上的雕像。
不会消散,不会死,就那么杵着。比消散还恶心。
时间不多了。
苏醒把所有注意力压到胸口那一点上。
感知穿过衣料,穿过内衬,触到了玉司南的表面。
他那一丝被十年道行压到极深处的活人血气,正在胸腔最底层的某个角落里,微弱地跳动。
苏醒用尽全力,把那一丝血气朝胸口推。
不是运功,经脉通道被锁了。
是某种更原始的方式。像溺水的人拼命把最后一口气顶上喉咙。
血气动了。
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丹田底部蜿蜒上行,烫穿了层层阴气的压制,顶到了胸口。
玉司南亮了。
温热的白光从衣襟缝隙里透出来,不刺眼,但极其稳定。
光芒覆盖了苏醒的整个胸腔,然后顺着脖颈往上蔓延,再往四肢扩散。
供台上的石像发出了一声闷响。
裂纹从正在生长的右脸处炸开,一条、两条、十几条,密密麻麻覆满了整尊石像。
下一瞬,石像炸了。
碎石渣爆射开来,砸在墙壁上、地面上、碎瓦片上,乒乒乓乓响成一片。
苏醒的身体在同一时刻恢复了控制。
四肢的酸麻感汹涌而来。
他来不及体会重获自由的感觉,因为肚子里翻涌起一股剧烈的恶心。
苏醒弯腰,张嘴,一滩黑水从喉咙里涌出来。
黑水腥臭刺鼻,稠得像化开的墨汁
落在地上的积水里迅速扩散开,把周围的雨水染成一片漆黑。
苏醒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再抬头。
天旋地转。
主殿的梁柱在视野里歪成了不可能的角度。
地面在翻转,天花板在下坠。碎瓦片、石渣、黑水、灰尘,所有东西混在一起,搅成一锅翻滚的浆糊。
苏醒的意识断了。
他睁开眼。
天花板。
青灰色的椽子,搭着半边残破的屋瓦。
从破口处能看见外面的天。
苏醒躺在地上,后脑勺枕着一块碎石板
他侧过头。
左边两步远的位置,老陈靠在东耳房的门框上
脑袋歪着,闭着眼,呼吸均匀,像睡着了。
右边稍远一点,周瘸子窝在角落里,姿势蜷缩
那条不灵便的右腿伸直搁在一截断木上。
正对面,刘岳靠着供台的边缘坐着,下巴抵在胸口,一动不动。
供台上蹲着半尊神像。腰部以上齐整整断掉,石质袍角垂下来,刻工粗糙。
底座的裂缝里,一只灰绿色的甲虫慢腾腾地往外爬。
苏醒猛地坐起来。
他的目光在四个人之间扫了一圈。
自己靠着背风的柱子,老陈在东耳房门框旁。周瘸子在角落,刘岳在供台边。
一模一样。
和第一次进庙避雨时的位置,分毫不差。
苏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鬼头刀还别在腰后。拘魂袋系在腰侧,束绳完好。
怀里的玉司南是烫的。
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余温,像刚烧完一壶水的炉面。
苏醒闭上眼,用三息时间把所有细节串了一遍。
雨。消失的同伴。绕不出去的路。供台上自己的脸。
幻术!
从他们第一次踏进这座破庙开始,四个人就已经在幻术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