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继续深入。
炽燃鬼收进拘魂袋之后,厂房片区再没冒过新东西。
方格看见一块写着“沙县小吃”的牌子,脚步慢了。
“这地方以前是蓝星的城?”
没人回答他。
刘岳偏了下头,盯着那块招牌看了两息。
他在蓝星活了二十六年,沙县小吃开在他走过的每一条街上。
苏醒没回头。天上挂着蓝星城市的倒影,地上踩着蓝星建筑的残骸。
两个世界之间的关系比谁想的都复杂,但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一条河湾横在前方。
河不宽,目测二十来步到对岸。
水流很缓,从左侧绕过一片碎石滩,往右拐了个弯消失在建筑群后面。
苏醒停下来。
水的颜色不对。
不是灰的,不是黑的,介于深灰和墨绿之间的浑浊,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雾气。
水面之下有流动,但看不到河底。
“有阴气。”
钱涌从后面走上来,表情绷紧了
“水里有阴气。”
苏醒蹲下去,右手探向水面,距离水面一寸的位置停住。
阴气很淡。
比忘川河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对于诡异世界的一条无名河来说,有阴气本身就不正常。
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样东西。
阴气里夹着几缕黑色的丝线状物质。
不是阴气,不是灵能,辨认不出性质。
怀里的残卷没有动静,说明暂时不在残卷的识别范围内。
“什么东西?”刘岳凑过来。
“不清楚。”苏醒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先记着。”
队伍沿河湾右侧推进。
这段路两旁的建筑保存得格外完好。
双层商铺紧挨着排成一排,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部分店铺的玻璃窗居然完好无损,蒙着一层灰。
苏醒走在最前面,视线在两侧来回扫。
经过第六间店铺的时候灯亮了。
苏醒的脚钉在地上。
右手边一间理发店,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价目表。
店里原本全黑。就在苏醒经过的那一瞬,一盏壁灯“嗒”地亮了。
昏黄的光从玻璃门透出来。
转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长发垂到腰际,穿一件吊带裙,锁骨和肩膀大片暴露在灯光下。
皮肤白得离谱,灯光打上去近乎反光。
她侧着脸,一只手慢慢拨弄头发,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脖颈。
苏醒的瞳孔收了一下。
“那是什么?”方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走了调。
苏醒没来得及回答。
左边,奶茶店的灯亮了,斜对面的服装店,更远处的花店。
一盏接一盏,昏黄的光沿街两侧次第亮起来,像有人在挨个拉闸。
每一间亮灯的店铺里,都坐着一个女人。
长发的,短发的,扎马尾的。穿吊带的,穿短裙的,披薄纱的。
每一个都在看着他们。
那些眼睛水汪汪的,光线映在瞳孔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牵引力。
不是美不美的问题。
是你看一眼就想看第二眼。看第二眼腿就不想走了。
方格最先崩。
他的眼神直了,盯着右边服装店里那个身影,脚步无意识地往那边挪。
“方格!”钱涌喝了一声。
方格像没听见。脚步加快,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吴丁是第二个。
连挣扎的迹象都没有。
眼睛锁着左侧花店里那张脸,木偶一样走过去,消失在门后。
老陈咬着牙撑了五息。
腿一软,跪在路面上,双手撑地,浑身发颤。
他拼命扭着头不看,但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一个方向倾。
“别看眼睛。”苏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晚了。
老陈膝盖离地的那一刻,视线已经撞上了斜对面窗户里那张脸。
他站起来,表情变得安详,像做了个好梦的人,慢步走进了那扇门。
三个人没了。
钱涌还在。他闭着眼,一只手死死捂住脸,另一只手攥拳抵在太阳穴上。
十二年道行的意志力和某种力量在拉锯,青筋从手背上拱起来。
“苏醒。”钱涌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这东西……扛不了太久。”
“闭着别动。”
苏醒说完,转头看刘岳。
刘岳还站着。
但状态很差。
两只拳头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来。
他的目光在地面和右前方理发店之间来回跳
不是被动吸引,是在主动挣扎。
每一次视线扫过那扇玻璃门,瞳孔就放大一圈,再被硬生生拽回来。
“刘岳。”
刘岳转头,眼睛是红的。
“我……知道是假的。”
他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拽出来的
“但它让我想起一个人。”
他的目光又被拽回去了。
理发店的灯光晃了一下。
里面那个女人慢慢站起来,走到玻璃门前。
隔着一层蒙尘的玻璃,她抬手,五指贴上门面,像在等人推门。
刘岳的脚动了。
一步。两步。
拳头始终攥着,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铁链。
第三步,玻璃门被推开。
刘岳走了进去。
门合上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弹了个响。
街上只剩苏醒和闭着眼的钱涌。
两侧店铺的灯齐刷刷晃了两下。
苏醒站在街道正中间。
没闭眼。没回避。
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把每一间亮灯的店铺都看了一遍。那些女人同时看向他。
十几双含水的眼睛,从不同角度,隔着不同的玻璃,盯着这条街上最后一个站着的人。
苏醒感觉到了那股拉力。
很强。
不走灵能,不攻经脉,不干扰道行。
直接拽本能,像有人翻开你记忆最深处的某一页,把你最想见的那张脸贴在了别人身上。
苏醒盯着理发店那扇玻璃门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是那种发自胸腔的、毫无保留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废墟街道上炸开,震得两侧玻璃窗嗡嗡作响。
钱涌吓得差点睁眼:“苏醒?!”
苏醒没理他。
大步流星朝理发店走过去,步伐轻快得像赶着下班打卡。
一把推开玻璃门,人闪了进去。
门关上了。
街上只剩钱涌一个人闭着眼杵在原地。
两侧店铺的灯同时灭了。
整条街陷入黑暗。
钱涌的手在抖。
他不知道那些人进去后遭遇了什么
不知道苏醒为什么笑着冲进去,不知道自己闭着眼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