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坐在七十三号工位上，双手平放在铁台面上，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刘岳等人，都是不同的工位上。
苏醒轻轻敲了一下台面，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
他没转头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到只有前后两个工位能听见的程度
“别抬头，别乱看，别和任何鬼说话。线长说什么就做什么。你们现在不是灵能者，是新来的工人。”
刘岳的指关节松了一点，他听懂了。
车间远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王线长回来了。
它手里多了一块黑板，粉笔灰画出一条白线。到了车间中央，把黑板往墙上一靠，“咣”地拍了一掌。
七十多个工位上的鬼物齐刷刷停手。
王线长咳了一声：“今天的产量。”
它翻开铁皮本子，獠牙磕着嘴唇，念了一串工位编号。
“十七号十二件，二十三号九件，四十一号十一件。”
念完，它合上本子。
“标准线，十五件。”
车间安静得能听见传送带的齿轮声。
“十七号，二十三号，四十一号。上来。”
三个鬼物从工位上站起来。
王线长晃了两步，走到驼背鬼面前，低头看它。
“十二件。比昨天少了一件。”
驼背鬼没有说话，王线长张开嘴吐出舌头，舌头刺穿了驼背鬼的头颅。
从前额进，后脑勺出，整个过程不到半息。
驼背鬼的身体僵在原地。
苏醒听见了碎裂的声音。不是骨头碎，是某种更软的东西被搅碎。
王线长的舌头卷了两卷，把那团东西送进嘴里。咀嚼声清晰可闻，獠牙磕碰在一起，发出“咔嗒咔嗒”的节奏。
驼背鬼的身体倒在地上。头颅前后两个洞，冒着灰黑色的烟气。
方格的手在台面底下抓住了铁凳腿。
王线长依次处决三鬼
三具尸体躺在车间中央，灰黑色的液体从伤口蔓延开来。
王线长吃完，擦了擦嘴，嗓子里又发出那种金属剐蹭声。
“保洁！”
角落里钻出两只低矮的鬼物，拖着三具尸体往车间后门拖。
“食堂今晚加菜。”王线长说。
苏醒的视线没有跟着尸体走，他在看别的东西。
周围七十多个工位上的鬼物，没有一个抬头。没有一个有任何反应。
没有恐惧，没有同情。
每一个都保持着原来的姿态，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醒记住了这一条无视杀戮的规则。
“第三排流水线，开工。”
王线长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粉笔字歪歪扭扭，但内容清楚：第三排流水线，当班演示。每工位产出一件标准件。
苏醒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编号：七十三，第三排。
他和所有队友都在这一列。
传送带上的团状物流到苏醒面前，近了看比远处清楚一些。
灰色的软质体，拳头大小，表面发着微弱的荧光。手感冰凉，有一定的可塑性，像未干的黏土。
苏醒没有急着动手，他低头看向满是划痕的台面。大部分是磨损，但有几道是刻上去的。
上一个坐在这里的工人留下的字。
他偏头，让光线照在台面的斜角上。
四个小字浮了出来，深浅不一，像用指甲反复刻了好几遍才刻清楚的。
“不要超时”
苏醒的目光移到下一行。
“一分钟”
他抬头扫了一眼正在演示的前排工位。
第一个鬼物已经开始拆分那团荧光体，动作生疏，两只手颤抖着把黏土捏成一个四方块。
一分钟过去了。
“砰！”
王线长的手掌拍在那只鬼物的工位上。铁台面凹了进去，鬼物的手被震开。
“超时！”
舌头弹出穿颅。
第二个做出来的四方块歪了，王线长拎起来看了一眼，捏碎了扔在地上，然后把第二个鬼的头也捏碎了。
第四个鬼物在五十二息内做出了一个四方块，形状规整棱角分明，大小和传送带上的模具吻合。
王线长拿起来翻了两下，獠牙之间挤出笑。
“标准件。这才叫干活。”
它拍了拍那只鬼的肩膀，力道控制得很精准，没拍散。
苏醒记住了关键信息。
一分钟内做出标准件，超时或不合格，死。
保洁鬼跑了四趟。
苏醒和队友的工位还没轮到。他一直保持端正坐姿，双手放在台面上，和周围的鬼物保持一致。
刘岳学得最快。他的坐姿已经跟旁边那只五年道行的鬼一模一样。
“当！”
车间角落里一口锈钟被敲响。
王线长收起铁皮本子。
“下班。”
七十多只鬼同时停手。
苏醒跟着停手。
王线长慢慢走到车间前方，它从口袋里掏出獠牙缝里残留的灰白碎屑弹掉，清了清嗓子。
“下班之前。”
它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柔和到让人后背发凉。
“厂里给大家准备了一个小小的考核。”
每个工位的台面上凭空出现了一堆东西。一百枚铁皮零件，拇指盖大小，整整齐齐摞成两列。
他拿起一枚翻过来看。正面是卡扣，反面是凹槽。
外廓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在于翻到背面才能看到的那个凹槽。
这代表正面朝上的时候，两种零件肉眼无法区分。
王线长在黑板上写：“三分钟。分两堆。两堆凹槽数一样。做不对的进食堂。”
苏醒快速默数。他的手指在零件堆上扫过，翻一枚记一枚。
二十二。
他刚数完最后一枚，车间的灯全灭了。
所有光源同时熄灭，包括传送带上的指示灯，包括王线长眼眶里的红光。
黑暗如实体一般压下来。
伸手不见五指。
苏醒的手按在那堆零件上。一百枚，凹槽面二十二枚，卡扣面七十八枚。黑暗中翻面不可辨认。
他听见方格的呼吸声加重了。
三分钟。
苏醒的嘴角在黑暗里动了一下。
上辈子半夜赶方案，停电了蹲在工位上靠手感盲敲键盘还能交出无错别字的PPT。
分一百枚零件而已。
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