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苏醒的手指停在零件堆上。
凹槽朝上二十二枚，灯灭之前数的。
现在两面摸上去手感一模一样，翻过来看不见正反。
周围传来零件碰撞的声音，有鬼物在慌乱地翻，金属片哗啦啦响成一片。
苏醒脑子里飞速转。
分两堆，两堆凹槽数相同。黑暗中无法辨别任何一枚零件的正反。看起来无解。
从一百枚里随便取出二十二枚全部翻转，单独放一堆，剩下七十八枚放另一堆。
两堆凹槽数自动相等。
是纯数学的东西，跟运气无关跟手感无关。
面试没答出来的题，今天拿来保命。人生的伏笔回收未免也太离谱了。
苏醒侧头，用极轻的气声说了一句：“灭灯前你数了几个，就拿几个出来，全翻。”
声音只够传到左右两个工位。刘岳在左边，方格在右边。
刘岳的手指停顿了一息。然后动了。
方格没反应。苏醒又说了一遍，方格轻轻吸了口气，也动了。
钱涌、老陈、吴丁隔得太远。黑暗中出声太大会引来王线长。苏醒只能赌他们自己想得通。
他的耳朵捕捉到一个声音。
左前方约三个工位的距离，有只鬼物在数数。
“……十八、十九、二十。”
声音极轻，像气泡浮上来破掉。数到二十，零件碰撞声停了。
那只鬼也想通了，它的数字是二十，拿出二十枚全翻完事。
苏醒的手开始动。
一枚、两枚、五枚、十枚。从堆里拨出来，翻一面，放到台面左侧。不需要分辨正反，拿出来就翻，翻完就放。
第二十一枚。第二十二枚。
台面分成两堆。左边二十二枚翻转过，右边七十八枚原封不动。
他把双手平放台面上，端正坐好。
三分钟在黑暗中格外漫长。金属碰撞声逐渐稀疏，最后只剩传送带齿轮的低鸣和某些工位上传来的急促喘息。
灯亮了。
苏醒眯眼适应光线，第一时间看左右。
刘岳分好了。方格分好了，指尖在抖。
他扭头往远处看。钱涌的台面，两堆，整齐。老陈分完了。吴丁的脸是白的，但台面上确实是两堆。
七个人全过了。
王线长从车间前方走过来，獠牙咬着粉笔，铁皮本子夹在腋下。
它停在第一排工位前，弯腰看了一眼。两堆零件，翻过来数。又数另一堆。
獠牙磕了两下，没说话，往下走。
第三个工位。
台面上零件乱成一堆，根本没分。那只鬼物呆坐着，两只手抱着脑袋。
王线长翻开铁皮本子，划了一道。
舌头弹出。
苏醒没看，他已经见过一次了。
湿漉漉的咀嚼声在车间响了六遍。六个工位前躺下六具鬼尸。保洁鬼从角落跑出来拖尸，动作麻利得像流水线工序的一环。
王线长一路走到第三排。
在苏醒面前停住。
它低头扫了一眼两堆零件，拿起来翻了几枚，数了数。獠牙之间挤出声音：“做对了。”
苏醒站起来，腰弯了十五度。不多不少。
“线长辛苦。”
王线长的眼睛眯了一下。
苏醒的右手已经探进怀里。
储物空间没有被封。灵能催不出来，但空间里的东西拿得出。
他捻出一叠冥币，左手自然地挡在身侧遮住视线，右手搁在讲台边缘，手掌一推，冥币滑进了黑板底下的粉笔槽里。
一百张。
整个动作不到两息。
上辈子年会给领导塞红包，逢年过节给甲方爸爸送购物卡。苏醒做这套比运化掌心雷还顺。
王线长的目光落在粉笔槽里。
那两颗獠牙动了动。嘴角的弧度变了，从居高临下变成某种微妙的松弛。
它从工装兜里掏出一本薄册子，灰皮封面，订书钉装订，拍在苏醒台面上。
“新工人应该有一本。”
转身走了。
苏醒拿起册子。封面五个字：《工厂员工手册》。
“当！”锈钟响。
“食堂开饭。十分钟内到。迟到不候。”王线长的声音从车间门口飘过来。
苏醒手册揣进怀里，抬脚就走。“跟上。”
七个人小跑穿过两条走廊。食堂在厂区西侧，铁门上挂着木牌，红漆写了个“餐”字，漆面大片剥落。
角落长条桌，坐下。
苏醒把手册摊在桌面上。
“你从哪弄的？”刘岳凑过来。
“买的，一百冥币。”
刘岳的嘴张着，合不上。
钱涌从对面探头看了一眼封面，沉默了三息。
“你贿赂了那东西？”
“不叫贿赂。”
苏醒翻到第二页
“叫客情维护。”
方格的嘴角抽了一下。
手册一共十二页，五十条规范，字小行密。苏醒逐条扫过去，越看越慢。
第一条：工位上保持专注，不得东张西望。
第三条：遇线长、组长及以上管理人员须主动问好。
第七条：下班铃响后十分钟内必须到达食堂。
第十二条：食堂餐食必须全部吃完，不得浪费。
第十九条：熄灯后不得离开宿舍。
第二十三条：不得私下交头接耳超过三句。
第三十一条：不得注视管理人员超过三息。
第三十八条：听到任何指令后三息内必须执行。
第五十条：以上规则解释权归厂方所有。
苏醒合上手册。
“记住这五十条。”他抬头扫了一圈，“忘一条，就是死。”
方格的脸又白了。
刘岳拿过手册翻到第二十三条，抬头看苏醒。
苏醒微微点头。
三句。他们每次交流不能超过三句话。
后厨传来叮当声，一只围着脏围裙的鬼物端着铁盘出来，七份灰扑扑的糊状物。
苏醒看了一眼第十二条——必须吃完。
他端起铁盘，没犹豫，扒了一口。
腥，涩，凉。像搅碎的湿报纸拌了石灰。
苏醒面不改色地送第二口。
上辈子赶项目吃过的外卖不比这好多少。
七个人把铁盘刮得干干净净。收盘的鬼检查了每只盘底，转身回了后厨。
苏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手册最后一页的角落。
那里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不像印上去的，像有人用指甲尖刻出来又填了铅灰。
“注意不要惹怒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