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下铺的黑影突然坐起来，苏醒的余光扫过去。
它就坐在那里，脸朝门口，一动不动。
苏醒把呼吸压到最低，手指探进褥子和床板之间，锤柄握在掌心。
黑影转过头来，脸对准苏醒的上铺
“你吃了好多东西。”
苏醒没睁眼，黑影站起来。
它走到苏醒床铺正下方，和苏醒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张厨师加菜三次。”
它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湿漉漉的声音。
“都在你肚子里。”
苏醒手指搭在锤柄上，呼吸均匀。
黑影伸出一只手。
“我看看。”
它的手探向苏醒的腹部。
“就看看。”
苏醒的眼睛睁开，锤子从褥子底下抽出，砸进黑影的脖颈，锤子吸收了鬼物体内的阴力，把它脖颈里的支撑结构抽空了。
黑影的身体定在原地。
手还伸着，指甲已经碰到苏醒的工装下摆。
苏醒翻身坐起，锤子第二次落下。砸在黑影胸口，凹陷下去，灰黑色的气从伤口涌出来，被锤面吸进去。
黑影落在地板上像一滩软泥，伤口在冒烟。
锤子握在苏醒右手里，锤头发烫。
残卷在怀里跳了一下，【剔骨锤】吸纳阴力，那个鬼的等级往下掉了一级。
其他四张床上同时坐起四个黑影，苏醒没看它们。
第一个鬼物从下铺伸出头。
眼神钉在苏醒的锤子上，獠牙收回去了一半。
“食堂的锤子。”
苏醒没说话。
第二个鬼物站在苏醒正对面。
它盯着苏醒手里的锤，又看向倒在地上的室友，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张厨。”
宿舍安静了几息。
四只鬼物都没有往前走，张厨师的名字在这里比拳头好用。
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苏醒转向门口。
铁门被撞开，门板砸在铁架床边缘，门口站着一个人形鬼物。
黑色制服，领口扣歪一颗，袖子卷到肘弯。制服胸口别着铁皮名牌：宿管。
它的咽喉上嵌着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和眼眶里的两只完全不同，转动的时候不跟着人的方向走，自己四处扫描。
苏醒扫了一眼，竖瞳正对准他膝盖上的锤子。
残卷在怀里发烫，黑线弹出。
【孙宿管】
十七年道行。生前为牢头，嗜罚成鬼。喜规矩，恨借口。
凡违反宿舍条例者，必受其刑。
咽喉天眼可察细微动作。
孙宿管走进宿舍。
鞋底踩在倒地的鬼物腿上，那滩软泥又往外冒了两缕黑气。
它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踢了踢，然后看向苏醒。
“晚上不睡觉。”
它的声音从咽喉那只眼睛里发出来，竖瞳一张一合。
“违规。”
苏醒没转头。
第三十一条：不得注视管理人员超过三息。
他把视线停在孙宿管制服的第三颗纽扣上，不往上移。
孙宿管的竖瞳转向那把锤子。
“锤子哪来的？”
苏醒说话之前，吸了半口气。
脸上的表情在两息内换了一副委屈的表情，是那种被欺负之后终于等到有人撑腰的委屈。
“报告宿管。”
他的声音带了一点抖：“我刚才在睡觉。”
刘岳如果在这里，会认出这个表情，车间里苏醒向王线长弯腰喊“线长辛苦”，食堂里他对着张厨师说“菜里有劲”都是这套。
唯独这次他把姿态压得更低。
“这个室友。”
苏醒指了一下地上的黑影，“它走到我床边，说要扒开我肚子看看。”
声音里的委屈搁在话尾。
“我刚来厂里，不懂宿舍规矩。它趴到我枕头边。”
孙宿管的竖瞳盯着他。
苏醒把锤子慢慢举起来，像捧着证物。
“食堂张厨师看我是新来的，说宿舍里不安全。”
他低头看了一眼锤子。
“借我防身用。说厂里规矩严，晚上不能乱走动。”
苏醒把视线抬起来，没看竖瞳，停在纽扣上。
“我不知道不能带进宿舍。”
他把锤子放在床沿。
动作和车间里递冥币时一模一样，锤子下也有一张冥币
孙宿管的竖瞳一收一张。
它的嘴动了，不是咽喉的眼睛说话，是真的嘴在说话。
“别耍花招。”
声音沉下去。
“你们这些新来的，个个都会说漂亮话。张厨给了锤子，不代表宿舍归食堂管。”
苏醒察觉到孙宿管背后有东西在动。
两个隆起越来越大，撑破制服下摆，两团漆黑的东西同时弹出。
是两只鬼手，手指比正常人手长一倍，肌肉纤维裸露。
指甲里嵌着黑色的碎屑，十个指节上各长了一颗眼珠，全是竖着的。
两只鬼手朝苏醒抓来：一只抓头，一只抓胸口。
苏醒向后仰，后背撞在铁架床上沿，借力侧翻。
右手抄起床沿的锤子格挡左侧鬼手。
锤头和鬼手碰撞的一瞬间，冲击力推着他往床尾滑了半米。
另一只鬼手从上方砸下来，苏醒横滚避开。鬼手抓在他枕头上，铁架床的床头被拧断，铁管扭成S形。
孙宿管往前走一步。鬼手收回背后，没有继续攻击。
它在等苏醒的反应，那只竖瞳一直在望着。
苏醒没跑，而是把锤子放下，动作很慢，锤头搁在地面上，锤柄搭着铁皮。
然后右手探进怀里。
储物空间打开。
手指碰到一叠冥币。
他捻出五张，停了一下，又捻出五张。
三张百元冥币，卷成长条，夹在食中两指间。
“孙宿管。”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没有讨好，没有害怕。
像在说一件明明白白的事。
“我刚来不懂规矩。违反宿舍条例是该罚。这两只鬼手差点把我脑袋拧下来，就当罚过了。这冥币是我补的道歉。”
他把冥币放在床沿。
孙宿管的竖瞳移动到那冥币上。
冥币在黑暗里散发着阴气光泽。这里的鬼物被规则困着，能接触同样冥币内阴气的地方，只有食堂和刚才的苏醒。
孙宿管的嘴咧开，獠牙磕碰发出金属剐蹭的节奏。它伸手拿起冥币，手指捻开数了一遍。
“太少了！”
苏醒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储物袋：“这个月工资还没发。食堂拜码头花了不少，现在只有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