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把最后一把剔骨锤从台面推过去。
刘岳接住,翻过来看了看锤面,又看了眼苏醒。
“你行,”他就说了这两个字。
钱涌把锤子收进储物空间“三百冥币换这些,值。”
“不止三百。”苏醒站起来收拾空盘,“还有一个不用今晚睡在走廊里提心吊胆的张厨师。”
方格扭过头,“什么意思?”
“食堂不归线长管。”苏醒说
“你们注意到没有,王线长今天从头到尾没进食堂一步。张厨师有自己的地盘,有自己的规矩。我们在他眼里现在是什么?”
吴丁想了一下,“懂吃的。”
“懂规矩的。”苏醒纠正,“在厂里,这比懂吃重要得多。”
七个人穿过走廊往宿舍区走,脚步声踩在铁皮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响。
宿舍楼是两层铁皮建筑,门上也挂着木牌,上面写工位编号。
走廊尽头一只鬼物在分房,它拿着一张破旧的纸,对照工位牌把七个人分开指向不同的房间。
刘岳和苏醒的房间不相邻。
刘岳的眼神扫过来,苏醒冲他抬了一下下巴,没事。
苏醒被分进走廊最里侧的一间。
房间不大,六张铁架床,上下铺。五张床上已经有人——有鬼。
残卷在怀里探了一下,五道黑线,都是二级。
最低等的鬼物,四五年道行,能动,会叫,打不过他正常状态下的一只手,但现在灵能封着,剔骨锤压底,不能轻举妄动。
他找到空铺,上铺靠墙。
脱了工装外套叠好压在枕头底下,锤柄塞在褥子和床板之间,手边就能摸到。平躺,眼睛对着头顶锈迹斑斑的铁皮天花板。
上辈子租过地下室,隔壁住着三个轮班制工人,凌晨两点必有一轮换班动静。躺平入睡这种技能点得很满。
苏醒把残卷从怀里取出,贴在胸口。
秘境封灵能,但封不住残卷自主运转。吸收的那些阴力沉在经脉最底层,比灵能更低的位置。
他闭眼,心念沉下去,试着引导那点阴力缓慢循环。
速度比正常吸收慢了十倍不止,像堵塞的水管里强行挤水,费力且收效极微。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有脚步声走过,沉的,是线长级别的体量,不是那些低等鬼物。苏醒保持呼吸均匀,没动。
脚步声远了。
凌晨的感知在某一刻变得清晰,苏醒意识到外面的阴气浓度又提了一级,每夜一涨,这个工厂在用阴气积累什么。
这个念头还没沉下去,走廊里炸出一声重响。
铁皮墙被撞击,整面墙都在抖,颤声传进房间,铁架床的螺丝跟着嗡嗡震。
然后是叫声。
不是一个鬼在叫,是一个鬼被什么东西抓住之后发出的那种叫,和车间里驼背鬼被穿颅前的声音一样,先是骤然拔高,随即断掉。
断得太干脆,比沉默还重。
宿舍里五只二级鬼物没有一个动,没有转向门口的方向,脖子和身体都僵在原来的姿势里。
苏醒也没动,走廊重归死寂。
大约过了二十息,门缝里透进来一道声音。
“苏醒,是我,刘岳。”
声音学得很像,声线、语气、甚至那种说话时带着的轻微鼻音都像。
但刘岳不不会叫他苏醒。
苏醒的手往床板和褥子之间压了一下,锤柄在掌心,没有拔出来。
他闭着眼,呼吸没变。
门缝里沉默了几息。
“苏醒。你醒着吧。”
苏醒的心跳慢慢压下去,比静坐时还低。
上辈子甲方深夜打电话用领导的声音让他返工,他拒绝了三次才发现真的是领导。从那以后他就有一个习惯:凌晨来的需求,先确认身份再动。
门缝里的声音停了。
随后,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慢的,一节一节地转,没有推门声,铁门自己向内开了一道缝。
苏醒的手握紧了锤柄,缝隙里站着一个人。
人形,穿西装,白衬衣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系得笔直。身形和普通男人没有区别,高度正常,宽度正常,站在那里也没有王线长那种肉眼可见的变形感。
但房间里的气压在他出现的一瞬间沉了下去,沉到苏醒的肺里,像空气多压了三斤重量。
残卷动了。
黑线从卷面探出,绷了两下,停住,没有显出任何信息。
连名字都探不出来。
五只二级鬼物还是没动,连眼珠子都没转过来。
苏醒对上那扇门里的目光。
黑暗里看不清那双眼睛的颜色,只看到白色衬衣领口的一截,还有手腕上一块银色表壳。
表盘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说不清楚是数字还是别的符文。
两边都没有说话。
苏醒没有坐起来,没有举锤,没有装睡,就这样平躺着,对着那个方向。
职场有个规律:真正能拍板的人进会议室不说话,先看。
他也看。
不超过三息,不符合手册第三十一条。
苏醒在第三息前把视线移到天花板。
那个人影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苏醒数出了一百一十七息。
然后那道缝隙慢慢合上,门轴一节一节转回去,铁门复位,走廊里再没有脚步声。
房间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什么都没变,五只鬼物还在原来的姿势里,铁架床的螺丝还是松的。
苏醒的手从锤柄上移开,放在腹部,手心朝下压着残卷。
残卷没有热,没有跳,沉沉的,像刚才那一百一十七息它也在屏息。
他盯着天花板,脊背贴着铁板,后背那层薄薄的冷汗正在慢慢收干。
手册第四十二条封的那一层,那个让前人在角落里刻出警告的东西,今晚来过了,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看了他一百一十七息,转身走了。
苏醒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那双眼睛的方向。
对准的是他,不是任何一只鬼。
苏醒把这个结论压进最底层,闭上眼睛,继续引导阴力循环。
现在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天亮还有很长,残卷还有很多要吸,明天的产量考核还等着他。
但有一件事他已经确定了。
厂长知道他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