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椅没有转动的声音,人就在那里了。
苏醒的后颈凉了一层,他的身体在告诉他面前这个东西,比他迄今遇到的所有鬼物加在一起都要厉害。
残卷在胸口猛跳三下,黑线弹出来绷成直线
【陶铭】二十年道行。工厂主宰,执念成鬼。
苏醒转过身来,面对皮椅上的陶铭“陶厂长。”
陶铭坐在皮椅上,手指搭在扶手上。
苏醒的目光从他的领口移到桌面,落在那本黑色笔记本上再移回来。
“孙宿管让我来偷这个。”
藏着掖着在二十年道行面前没意义。对面能在他宿舍门口站那么久不出手,说明早就把他从头到尾看穿了。
陶铭笑了笑“我知道。”
苏醒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他知道?那孙宿管的每一步,包括给他平面图、逼他跑腿,全在陶铭的眼皮底下?
“所以那个笔记本......”
“是饵。”陶铭说“上一个来的人拿走了,死在楼梯口。上上一个拿走了,死在电梯里。”
苏醒的嘴角抽了一下。好家伙,孙宿管送人头送了不止一茬,每一茬都死在不同的地方,而陶铭就坐在这里看戏。
苏醒把原来的计划扔掉。他进门前想的是挑拨离间,让厂长和宿管、食堂狗咬狗,自己趁乱捞好处。
现在看来,这个想法和拿PPT去糊弄甲方CEO差不多天真。
“陶厂长。”苏醒的声音压低了许多“我有个提议。”
陶铭的眼睛动了。
“帮你理顺厂里的秩序。”苏醒说
“孙宿管和张厨师各占一块地盘,明面上听你的,暗地里各有算盘。我替你把他们收拾干净,你给我报酬,外加两具鬼体。”
陶铭笑了,像听到了一个很蠢的笑话。
“孙四明和张德厚?”他念出两个名字,“十七年和十五年的东西。我留着它们,是因为空厂子太无聊。”
他站起来,皮椅没有往后退的声音,他的身体就这么从椅子里拔出来,像从水面浮上来。
“你的提议。”
他走到桌前。
“像一只蚂蚁告诉我,它可以帮我踩死另外两只蚂蚁。”
办公室里的气压骤然下沉。
苏醒的膝盖弯了一度,陶铭的杀意从身体里渗出来。
重到苏醒的肺叶被挤在一起。
“你进了我的办公室。”陶铭走到苏醒面前,距离不到半米。“用了我的电梯,杀了我的电梯鬼,还想跟我谈条件?”
他低头看苏醒的眼睛。
“你觉得你能活着走到门口?”
苏醒的血管在跳。不是阴力,是他的血管。那一丝刚刚复苏的活人血液,在二十年道行的死气场中,跳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苏醒没后退反而抬起头,对上陶铭的目光。
“陶厂长,你在这个厂子里待了多少年?”
陶铭的眼神没变。
苏醒继续说:“三十年?四十年?外面的世界变了多少,你知道吗。”
陶铭的嘴合上了。
“你二十年道行,能碾死厂里所有鬼。”苏醒的声音很稳。“但你出不去。”
办公室里的杀意停顿了一个极短的瞬间,苏醒抓住了。
“这个厂子困着你,对不对。”
陶铭的手指从桌沿移开,银色手表的表盘里那些符文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你杀了多少个闯进来的人?”苏醒说,“杀完之后呢?还是坐在这把椅子上,看镜子里自己的脸。”
陶铭盯着他,目光变了。
“你身上的气息。”陶铭想了想“不是灵能掌控者的气息,也不是鬼的气息。”
他凑近半步,鼻翼翕动。
“我杀了四十三个闯进来的灵能掌控者。”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一个人身上有你这种味道。”
苏醒退了半步,他把锤子放在地上,然后伸出右手。
阴罗网从掌心展开。
灰黑色的丝网在空气中铺散,网线上流淌着一层暗紫色的光。
那是地府的气息。
阴罗网是地府序列的标准配置,网上每一根丝线都刻着地府的纹路。当它完全展开的时候,整间办公室的阴气被一股从上往下的力量压住了。
不是苏醒的力量,是地府规则的力量。
天地之间,生死轮回,地府掌印。阴罗网承载的是这套秩序最底层的执行权。哪怕苏醒只是低级的妖冥使,这张网代表的东西也不是任何野鬼能无视的。
落地镜从中央开始龟裂。裂纹无声地蔓延,像蛛网,像干涸的河床,一道一道往镜框边缘扩散。
陶铭的瞳孔缩了,往后退了一步。
二十年道行的鬼物,在这一刻,从灵魂深处涌上来一股不可抗拒的恐惧。不是怕苏醒,是怕那张网上的气息。
那是地府的威压。
对所有游荡在轮回之外的鬼魂来说,这股气息意味着审判。
苏醒的左手同时催动掌心雷。
灰色雷光在五指间跳动,和阴罗网的暗紫色光芒交织在一起,映在陶铭的脸上。
“我叫苏醒。”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办公室里,比陶铭刚才的杀意还重。
“地府序列第二级,妖冥使。”
陶铭的表情定住了。苏醒把阴罗网往前推了一寸,网面上的纹路在陶铭面前展开,每一个条纹都清清楚楚。
“你困在这里四十年,杀了四十三个人,还是出不去。”
苏醒收了掌心雷,把那只手插回口袋。
“我有办法让你离开,我能让你走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落地镜的裂纹停在镜框边缘,没有碎。陶铭站在桌前,银色手表的表盘已经不再转动。
他看着苏醒手里的阴罗网,眼神里的东西一层一层地换。
有杀意有怀疑,更多的是审视。
最后停在一个苏醒没见过的位置上。
“地府。”陶铭的喉咙里滚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像很多年没有认真说过话。
他的杀气收了,二十年道行的鬼物,控制力远超苏醒遇到的任何东西。
“你说你能让我走,让我走出这秘境?”
陶铭重新坐回皮椅。银色手表的表盘里,那些符文重新开始转动,但方向反了。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