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在办公桌边坐了两分钟,不是休息,是真的站不起来。
苏醒转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笔记本上。
黑皮封面,封面只有四个字:陶铭日志
苏醒伸手翻开第一页,纸张泛黄,墨水褪色,字迹工整得像学生作业。
“一九八三年,接手红星机械厂。全厂七百二十一人,三条生产线,年产值四百万。”
苏醒翻过去。
“一九八五年,产值突破一千万。省里发了锦旗,挂在厂门口。阿茹说要给我炖排骨汤庆祝。”
阿茹?苏醒看了一眼桌上的相框。年轻女人站在工厂大门前,笑得很大方,手挽着身边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
男人板着脸,但眼角是弯的。
翻到中间字迹开始变了,工整还是工整,可笔画重了许多,力道透纸背。
“一九九七年。订单全部取消,银行催了三次贷款。工人工资欠了四个月。阿茹把嫁妆卖了,凑了七千块仍然不够。”
“一九九八年春。厂子停工,七百二十一人走了六百多。剩下的几十个老职工不肯走,说跟了我二十年,厂子在人在。”
苏醒没说话,继续翻。
“一九九八年冬。阿茹走了,没留信也没留话。邻居说她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没看清。我去派出所报案,值班民警说:'老陶,人家自己走的,不算失踪。'”
字到这里断了一行,下面的字歪了。
“我知道她为什么走。我答应过她,等厂子好了就带她去北京看天安门。等了十五年,厂子没了。我什么都没了。”
后面的几页空白,苏醒翻到最后一页。
墨水颜色更深,像血兑了墨汁。字也不像前面那么工整,一笔一画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刻进纸里,纸面凹凸不平。
“我死了。”
三个字后接着下面一行字
“死了之后发现魂还没散,脑子还能想事情。我爬起来,看见自己躺在办公桌上,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我出去找阿茹。找了很久。路上碰到很多和我一样的东西,有的能说话,有的不能。能说话的告诉我,我是鬼。”
“不重要。鬼也要找人。”
“走了很远。有一天经过一条街,街边有个店铺,窗户里坐着一个女人。她转头的时候,我看见了阿茹的脸。”
苏醒的手指停住了,这进来的情况和他一样。
他也是在街边看到了那个店铺门口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下一秒就被拽了进来。
“进来之后就出不去了。这里是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那个女人也不见了。”
“我开始建东西。”
“我把记忆里的厂子一点一点造出来。车间、食堂、宿舍、办公楼。七百二十一个工位。连厂门口的标语都没落下。”
“我发现只要吞掉游魂,我就变得更清醒。不吞的话,脑子会开始模糊,会忘记阿茹的脸,会忘记自己是谁。”
“我不能忘!”
“后来有人闯进来。有些是活人,有些是鬼。我把他们留下了,让他们当工人。工厂要有人,空厂子太冷也不像一个厂子。”
“有个鬼说他生前是学校的宿管,我就让他管宿舍。有个鬼说他会做饭,我就让他管食堂。”
“但宿管和厨师都不太对劲。”
苏醒的眼睛眯了一下,笔记本上的字变得更潦草了。
“那个宿管说他叫孙四明,生前在一所技校当宿管。我没查。我比他强得多,根本不需要查。但他做事有自己的路子,跟其他鬼不一样。“
”其他鬼被我同化之后就老老实实干活了,记忆和道行也在慢慢消退。他不一样,他会想办法从外面拉新的鬼过来,有时候还拉活人。”
“我不在意,多几个工人会让厂子更热闹。”
“他朝我要过这本笔记本,说是要核对工人名册。我没给。这本子里有阿茹的事,谁都不能看。”
最后几行字几乎刻进了纸里。
“我老了,不是身体老了,是脑子老了。记忆在流失,我开始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自己造出来的。”
“但我记得阿茹,一直记得。”
“如果有人看到这本日志,替我找找她。”
“陶铭。”
笔记本到此结束,苏醒合上本子。他扭过头看了一眼怀里鼓起的拘魂袋。
袋子里的陶铭安安静静的。苏醒没什么表情,他把笔记本放回桌上,又拿起相框看了一眼。
背面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阿茹与铭,红星厂门前,1986。”
苏醒把相框塞进储物空间里,他站直身体把思路捋了一遍。
第一,陶铭不是这秘境的原主。他是闯入者,跟苏醒一样被骗进来的。靠着执念和二十年道行,硬生生把整片秘境改造成了自己记忆里的工厂。
第二,孙宿管不是原生鬼物。它是后来进来的鬼,被陶铭收编了。按陶铭的说法,这东西“不太对劲”。
第三,陶铭比孙宿管强得多,但他懒得查。这个逻辑在鬼物里成立,道行碾压就是最大的安全感。但问题在于陶铭都收进拘魂袋了。
压着孙宿管的盖子没了,苏醒拍了两下脸让自己清醒。
他现在的状态:阴力恢复到两成,掌心雷勉强能用一次。身上还有二十多张冥币,应急够用。阴罗网可以展开,但短时间内没法再做到刚才那种全力输出。
孙宿管,十七年道行。
苏醒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嚼了两遍。
十七年。
他刚才打陶铭,二十年道行,靠的是敛息符偷袭加阴罗网的地府威压,才勉强收掉。
孙宿管比陶铭弱三年?苏醒忽然想起一件事。
孙宿管让他来偷笔记本,陶铭说笔记本是饵,但现在陶铭被收了。孙宿管还不知道这件事。
苏醒深吸了一口气,口袋里的冥币被他捏了两下,指尖感受着纸张的边缘。
残卷在胸口微微一热。苏醒把笔记本塞进怀里,连同拘魂袋和相框一起,转身往门口走。
苏醒决定自己去解决这一切,把一行人都救出这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