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郭家老宅。
郭彦铭把手里的茶盏放在红木桌上，盖子没盖正，瓷片磕出一声脆响。
“十八区？”
站在下首的情报管事低着头：“地府差爷，身份不明，功法不明。“
”唯一确认的情报是他独自进了一座秘境，活着出来，还带走了至少三只十五年以上的鬼物。”
郭彦铭把茶盏放好。
“派人。”
“家主，派谁？”
“老三在魔都待得太舒服了，让他去十八区蹲着。”郭彦铭把茶盏推到一边，“摸清底细，能拉拢就拉拢。不识抬举的话就...”
管事心里了然。
同一天，西陕。
王家祠堂的偏厅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灰发男人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份手抄的情报。
“掌心雷。”灰发男人把纸翻了一页，“阴力驱动，有意思。”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深色中山装。
“二叔，您觉得他背后站着谁？”
灰发男人把纸叠起来。
“能一个人清秘境，出来后直接消失，连龙国官方都查不到身份。”
“要么是官方自己的暗子。”年轻人接了一句。
“要么就是比官方更深的东西。”灰发男人站起来
“不管是哪种，我们不能当瞎子。去十八区，带眼睛，别带拳头。”
消息在三天之内传遍了龙国灵能圈。各大世家、中小势力甚至几个海外组织的眼线，全都把目光钉在了诡异世界第十八安全区。
一场围绕“地府差爷”的明争暗斗悄然拉开。
断墙下的通道入口只有苏醒看得见。
他侧身挤进裂缝，冷意沿着皮肤往骨头里钻，紧接着脚下一虚，整个人被一股力量吸进去。
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
脚下是灰黑色的泥土，头顶是永远阴沉的铅色天穹。远处忘川河的水声隐隐传来。
苏醒站在地府侧通道出口的那处荒丘上，深吸一口气。
地府的阴灵之气远不如秘境里浓郁。地府的阴气是稀薄的、均匀的，铺在每一寸空气里，刚好够维持这个世界运转。
苏醒没急着往判官殿走，而是先找了一处背风的石坡坐下来。
右手摸进怀里，掏出第一个拘魂袋。
袋口的黑线缠了三圈，苏醒解开两圈，留了一圈，把口子拉松。
一股灰白色的气流从袋口钻出来，在地面上盘旋了两圈凝成人形。
陶铭站在苏醒面前。
五十岁出头的身体，灰色工装，胸口的厂徽已经模糊。他的第一个动作是攥紧拳头，第二个动作是松开。
他感受到了威压。
地府的规则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从天穹压到地面，从脚下钻进骨头里。每一寸阴气都带着秩序，每一缕风都裹着威压。
陶铭在秘境里当了二十年的王。
此刻他站在地府的天空下，那种“王”的感觉像一件穿了二十年的旧衣服，被人一把扯走了。
他浑身的阴气被压得服服帖帖，那些在秘境里可以随意调动的力量，在这里老老实实地趴在经脉里，动都不敢动一下。
“这是哪？”陶铭的声音发紧。
苏醒把拘魂袋收回怀里，靠着石壁，姿势很随意。
“地府。”
陶铭的嘴张了一下，没合上。
“管三界阴魂的地方，你可以理解成总公司。”苏醒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建筑轮廓
“那边是判官殿，再远一点是忘川河，河对面是鬼市。你在秘境里待了二十年，应该多少听说过。”
陶铭转过身，透过荒丘上稀疏的枯树枝，看到了远方。
忘川河从城郭边蜿蜒而过，河面上漂着零星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缕残魂。
陶铭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在秘境里改天换地，把一个鱼缸大小的空间硬生生捏成了红星机械厂的模样，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鬼物的顶端。
现在他知道了，那只是一个鱼缸，而地府是海。
“我这算什么……”陶铭的声音压得很低，“黑户？”
苏醒差点笑出来。
二十年道行的老鬼，用了一个无比精准的词。
“差不多。”苏醒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
“你在秘境里存在了二十年，不在地府登记册上，没有编号，没有归属。按地府规矩，你这种叫'游魂'，抓住就打散。”
陶铭的脸色变了。
“你只要跟了我。”苏醒把拘魂袋在手里转了一圈，“我是地府在编的妖冥使，手底下可以挂人。你的身份我来办，合法的那种。”
陶铭看着苏醒，沉默了几秒。
“办了之后呢？”
“给你安排个差事。”苏醒想了想措辞
“你二十年道行，在外面随便找个活儿干都是杀鸡用牛刀。但先把身份落了，后面的事慢慢谈。”
陶铭的拳头松开了。
他在秘境里犹豫要不要跟苏醒走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有底。
一个蓝牌工人突然变成地府的差爷，说的话到底能不能信，他赌的是苏醒打碎镜子时那一掌里透出来的底气。
一个有底气的人，不会随便开空头支票。
“行。”陶铭点了一下头，“我跟你走。”
苏醒把陶铭收回拘魂袋。没登记的鬼物在地府裸奔，巡夜的阴差撞见了直接拿人，解释都来不及。
他整了整衣领，把三个拘魂袋在胸口排好，抬脚往判官殿的方向走。
走了十来步，掏出玉司南看了一眼。浅金色的指针稳稳朝南。
在地府的地盘上，它安静得像块死玉。
苏醒把玉司南收回去，加快了脚步。
怀里的残卷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有字要浮出来的跳法，是一种更深的、从卷轴深处传上来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残卷最底层翻了个身。
苏醒的脚步顿了半拍。
残卷安静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个“12%”的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修复到什么程度，这东西才会彻底醒过来？
没有答案。
苏醒收回目光，继续往判官殿走。
远处城郭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飞檐下挂着的灯笼散发着惨绿色的光，在铅灰色的天穹下一盏接一盏地亮着。
他的影子拖在身后，比活人的影子淡，但比鬼物的影子实。
苏醒倒是觉得这样不人不鬼的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