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在土包前蹲下来，把三个拘魂袋摆在地上。
先放陶铭。
灰白色气流盘旋凝形，陶铭站在坟前，目光扫了一圈。乱坟岗、枯草、铅灰色的天。
“以后在外面叫我大人就行。”苏醒的语气很随意，“地府有地府的规矩，妖冥使带鬼物出门，称呼不对容易被巡夜阴差盘查。”
陶铭看了苏醒一眼。
“……大人。”陶铭叫了。
苏醒点头，从怀里掏出玉司南放在掌心，表面那道吞了画皮鬼后留下的暗纹在惨绿天光下隐隐浮动。
“陶铭，你知道画皮鬼为什么能变成阿茹的脸？”
陶铭的身体僵了。
“画皮术读取目标执念，变成目标最想见的人。但那张脸太精准了，不是光靠读取执念就能复刻到那个程度的。”
苏醒把玉司南递到他面前。
“她在里面。”
陶铭的目光钉在玉面上，呼吸停了两秒。
“画皮鬼吞噬魂魄之后，会保留魂魄的外貌信息当模板。阿茹的魂魄被吞了但没彻底消化，玉司南收画皮鬼的时候连带把她一起吸了进去。”
苏醒收回玉司南，“但魂魄在里面会持续消耗，拖得越久剩得越少。”
陶铭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走。”苏醒站起来，“去鬼市买东西。”
“买什么？”
“补魂的材料。”苏醒把陶铭收回拘魂袋“趁来得及。”
来到忘川鬼市，苏醒妖冥使的蓝牌挂在腰间。
第三条巷子拐角，一个卖残卷拓本的老鬼。
“补魂决，有吗？”
老鬼抬眼看了看蓝牌。
“有。拓本三十冥币，原版没有。”
“拓本够用。材料呢？”
“隔壁第二家老范那儿，引魂灰和定魄砂都有。”
苏醒数了三十张冥币拍在摊上。老鬼从木箱里翻出一卷泛灰的纸卷递过来。
又到了隔壁老范的摊子，引魂灰一碟、定魄砂一碟，二十冥币。
往生石在忘川河下游，距鬼市两里地。
苏醒绕到石头背面，找了一处背风的凹陷。
放出陶铭。
“坐。”苏醒指了指石壁下方。
陶铭坐下来，目光一刻不离苏醒手中的玉司南。
苏醒把拓本摊开，引魂灰和定魄砂分别倒在两个小碟里。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相框，擦了下表面的灰，竖着靠在玉司南旁边。
相框里的年轻女人站在厂门口，笑容被时间模糊成一团柔和的光。
“别碰她。”苏醒提前打招呼，“魂魄刚出来极不稳定，一碰就散。”
陶铭把伸到一半的手缩回去，搁在膝盖上攥成拳。
苏醒闭眼，照着补魂决的步骤开始念咒。
引魂灰被他捏起一撮，撒在玉司南表面。灰粉落下的瞬间化成细小的黑色符文，沿着玉面上那道暗纹缓缓游动。
定魄砂倒了一小捧在掌心，搓开后按在相框表面。
玻璃面泛起一层白光，像有什么东西在照片底下醒了。
咒语念到第三遍，玉司南剧烈震动。
浅金色指针疯转三圈后骤停，一道白光从尖端射出落在相框上，又从相框反弹，在半空中交织成人形的光茧。
一个魂体出现在石壁前方。
三十岁上下的女人，长发碎花裙，五官和相框里一模一样。但她的身体近乎透明，石壁上的符文透过她的躯干隐约可见。
阿茹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茫然转了一圈，落在陶铭脸上。
“……老陶？”
陶铭没答话。
他的嘴张着，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陶，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阿茹的声音飘忽不定，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陶铭的眼眶红了。
鬼不会流泪，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发黑。
“阿茹……”
二十年，他在秘境里从来不叫这个名字，只把它刻在日志里，藏在相框后面，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你去哪了？”陶铭的声音压得极低。“九八年冬天你出门，说去典当行，我等了你三天……”
阿茹的眉头皱起来，像在很深的水底打捞记忆。
“我……去当金镯子。”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那年厂子效益不好，你工资四个月没发……我想把嫁妆当了，先把欠的账还上……”
“走到半路，巷子里窜出来两个人……抢我的包……我没松手……”
阿茹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双手。
“他们有刀。”
苏醒靠着石壁，目光平视前方。
这种事他上辈子在社会新闻里见过太多。九十年代末下岗潮，治安最乱的那几年。一个女人为了几百块钱的金镯子丢了命。
“后来呢？”苏醒问。
阿茹抬头看苏醒，目光空了一瞬。
“后来……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到处走，走了很久。走到一家花店门口，有个女人站在那里冲我笑。”
“她长什么样？”
“长得……像我。”
苏醒和陶铭同时沉默了。
阿茹继续说：“她把我拉进去……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偶尔能醒一下，看到的全是别人的脸，一张一张换，她穿着我的样子在外面走来走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她觉得我长得好看……就一直穿着我……”
画皮鬼没彻底吞掉阿茹，不是心软，是需要她。活的模板比死的数据好用，保留阿茹的魂魄可以让画皮更精准逼真。
就像公司不裁那个老员工，不是因为感情，是因为他手里捏着客户资源。
陶铭的身体在发抖。
二十年。他在鱼缸里建了一座工厂，用执念和阴气把自己变成鬼中之王，以为妻子是失踪了、走丢了、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真相是她死在离家不到一公里的巷子里，死后又被一只鬼穿了二十年的皮。
他当厂长的时候，他妻子就是鱼缸外面那层玻璃上印的画。
陶铭的膝盖砸在地上。
“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到变形，“我欠您的。”
苏醒走到阿茹的魂体前。
“别激动，你这个状态扛不了太久。”苏醒对阿茹说，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冥币搓成粉末，撒在她魂体表面。
粉末覆上去，阿茹的轮廓稍微实了一点。
临时措施，撑不了多久。
“她的魂魄被画皮鬼吞了将近二十年，剩下的不到三成。”苏醒看着陶铭，“补魂决只能把残魂稳住，想恢复完整还得找其他办法”
“她需要休息。”苏醒拿起玉司南
白光亮起，阿茹的魂体化成一缕光丝，重新钻回玉司南。指针转了半圈，归位。
苏醒揣好玉司南，拍了拍陶铭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