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汤入口的瞬间，苏醒的喉咙凉了一截。
那种凉意顺着喉管往下走，经过胸腔的时候分成两股，一股沿着经脉铺开。
另一股沉到丹田底部，像一滴水落进干裂的泥地里。
苏醒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深红色茶汤里那片半透明的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荧光。
“这是彼岸花茶。”旗袍女鬼站在侧门旁
“六号包厢专供，每盏茶用三片忘川河畔的鲜摘彼岸花瓣炮制，可滋养魂体、温补阴力。”
苏醒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好东西。体内那点刚冒头的活人气血被茶汤裹住，不但没压下去，反而跟阴力和平共处了。
他把杯子放下，问了一句：“今天一共多少件拍品？”
“三十二件。”旗袍女鬼答得利索
“涵盖功法拓本、冥器、法宝、灵药、鬼物契约。贵客的寄售品排在第十七号。竞拍所产生的费用可与寄售所得统一结算。”
苏醒点了点头，靠回椅背。
统一结算，意思是他今天要是看上什么东西，可以先拍下来，等画皮鬼精魄卖出去之后，从卖价里直接扣。
等于赊账,上辈子他最怕这两个字，这辈子居然在鬼的拍卖行里享受上了。
陶铭站在苏醒右后方，他的视线没看拍卖台，一直在扫包厢外的走廊和相邻包厢的方向。
苏醒注意到了。
“别那么紧张。”他说。
“习惯了。”陶铭的声音很低
“在厂里待了二十年，车间门口有人走过我都要看一眼。”
苏醒没再说什么。职业的毛病，治不了也不用治。
阿茹坐在角落，面纱挡着大半张脸，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她面前也摆了一盏茶，没动。
“喝点。”苏醒说，“对你的魂体有好处。”
阿茹低头，双手捧起茶盏，从面纱下方的缝隙里小口喝了一点。
茶汤入体的瞬间，她近乎透明的指尖浮出一丝血色，又很快消退。
陶铭侧过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拳头攥了一下。
台下，惊堂木再拍。
“第一件拍品——破妄珠！”
红袍拍卖师的声音贯穿全场。白玉台面上的符文亮了一圈，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从台面下方升起来。
“高阶冥器，可破幻术、照魂魄、镇邪祟。由北冥铸器坊特供，底价五千冥币！”
话音未落，台下已经炸了。
“六千！”
“七千五！”
“八千！”
苏醒透过琉璃窗往下看。一层二层的竞拍者举牌如雨，喊价声一浪盖一浪。
那颗破妄珠在半空转了两圈，暗金纹路闪烁不定。
价格在十秒内飙到了一万。
“一万二！”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二层左侧区域传来，举牌的是个披斗篷的鬼修，看不清脸。
全场安静了两秒。没人再加。
“一万二千冥币，成交！”惊堂木落。
苏醒在心里算了一下。底价五千，成交一万二。溢价一百四十个百分点。
这珠子他看了两眼，成色不错但不算顶尖。一万二的价格，至少虚高了三成。
拍卖场嘛，卖的不是东西是情绪。
上辈子直播间里九块九的东西能喊到九十九，换了个场景，逻辑没变。
接下来几件拍品依次登台。
一本《阴遁术》残篇，成交八千。
一柄骨笛法器，成交六千五。
一瓶聚魄丹，十二粒装，成交一万五。
苏醒靠在椅背上，这些东西对他来说要么用不上，要么性价比太低。
直到第十二件拍品。
白玉台面上升起一块黑色令牌。令牌不大，巴掌长短，正面刻着一个“正”字，背面是一枚火焰纹章。
“第十二件：持正牌！”
红袍拍卖师的语速突然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赏善司特铸，持此牌者，可暂时抵挡一次业火焚身。底价：十万冥币！”
全场死寂。
十万冥币。他现在全部身家加上这次寄售的预期收入，也凑不出这个数的一半。
“十二万。”
声音从三层最右侧的包厢里传出来，隔着帷幕，听不出男女。
“十五万。”另一个包厢。
“十八万。”
苏醒扭头看了一眼旗袍女鬼。“赏善司是什么来头？”
“地府判官司之一。”女鬼答得简短，“掌管善魂功德录，直属阎罗殿。”
苏醒收回目光，直属阎罗殿的东西拿出来拍卖，这个拍卖场的层级比他预估的还要高。
“二十五万。”
价格还在涨。台下的散座早就没人举牌了，竞争只剩三层包厢之间的暗战。
每一次报价中间都隔着几秒钟的沉默，像在称对方的底牌。
“二十八万。”
“三十万。”
这个数字落下去，全场连呼吸都停了。
三十万冥币。兑换成业绩是三万点。
苏醒和董王的赌约是一万点，这一块令牌的价格够他完成三次赌约。
报价来自三层最左侧的一号包厢。帷幕纹丝不动，里面的人连声音都没露，是通过传声符报的价。
自然没有人再加价。
惊堂木落。“三十万冥币，一号包厢成交！”
苏醒把目光从一号包厢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彼岸花瓣沉到了杯底。
三十万。
他在地府搏命跑业务，一趟秘境九死一生赚不到一千。人家坐在包厢里动动嘴皮子，三十万。
辈子打工时的酸涩感突然回来了一瞬。
苏醒把杯子放下，叫旗袍女鬼续茶。
酸归酸，活还得干。
后面几件拍品过得很快，苏醒没怎么关注。
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盘算着自己那件画皮鬼精魄能拍出多少。
底价四千。宋六给加了五百，说明他对这件货有信心。二十年道行的画皮鬼精魄三年才出一只，稀缺性摆在那里。
保守估计六千到八千。乐观一点，破万不是没可能。
加上三天后孙宿管那只……
"第十七件拍品"
苏醒睁开眼。
白玉台面上升起一团灰绿色的气团，被透明的禁制罩封住，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气团内部有一张模糊的人脸若隐若现，五官不断变幻，一会儿是男人脸，一会儿是女人脸。
"画皮鬼精魄道行二十年整，完整封存，附带画皮术残留模板信息三套。"
红袍拍卖师顿了一拍。
"底价：四千冥币。"
台下骚动起来。
苏醒的手搭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货，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