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铭的鬼体在变淡。
碗口大的窟窿边缘,暗绿色残余阴气还在缓慢侵蚀,将鬼体一点点蚕食。
阿茹抱着陶铭,攥着他后背的衣服。
苏醒蹲在旁边,盯着陶铭胸腹那个窟窿。
残卷在识海里疯狂翻动,一页一页掠过,没有救治鬼魂的法门。
掌心雷不行,阴罗网不行,城隍令更不行。
玉司南!
苏醒猛地从怀里摸出墨绿色玉盘。
玉司南的功能他只用过镇压,鬼阵里得到它的时候,石碑上刻着三行字:一曰镇邪,二曰照名,三曰养魂。
苏醒把玉司南塞进陶铭胸口的窟窿里。
阿茹猛地抬头:“你......”
“闭嘴,别动。”
苏醒驱动在玉盘上。墨绿色玉面亮了,白光从玉盘渗出来,裹住陶铭残存的鬼体。
陶铭的鬼体不再变淡,但也没在恢复。
白光把他整个人包裹成一团淡灰色的茧,茧慢慢缩小,被玉司南吸了进去。
玉盘表面浮现出一道极淡的人形轮廓。
一丝游丝般的灵能波动从玉盘深处传出来,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
苏醒把玉司南揣回衬衫内层,贴着胸口。
他站起来望向左翼那只腐尸鬼王,它断臂已经完全长回来了,白色菌丝裹着新生的黑紫色皮肤,竖瞳里带着某种类似于观察猎物的好奇。
等苏醒的灵能耗尽,等他的同伴死透,然后从容收割。
三十五级的智慧,让它懂得什么叫“坐收渔利”。
苏醒低头。
地上躺着鬼面锤。刚才扔掉的,铁灰色锤身上沾了泥和墨绿色粘液。
他弯腰把锤子捡起来。
残卷在识海里翻到了第三页。
墨字一个一个浮现,暗红的跟杀罡的雷纹一个颜色。
“借魔。”
下面一行小字:“以命为柴,以怒为引,以魔为刃。借一息残生,换一击必杀。”
再下面一行更小的字,几乎看不清:“代价:经脉尽裂,魂体受创。三日内若无大量冥币修复,道行折半。”
苏醒看完了没犹豫,灵能从丹田里抽出最后一丝,灌进残卷。
残卷震了一下。第三页的墨字全部碎裂,化成暗红色的光点,从识海里涌出来,灌入苏醒的经脉。
是全身的经脉同时被什么东西撑开。那些暗红色光点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到达的地方灵能被替换成另一种东西。
苏醒的皮肤表面出现了裂纹,鬼体内核被外力撑裂的纹路。
黑色的光从裂纹里透出来,全身经脉突出。
他整个人像一尊碎裂的瓷俑,缝隙里塞满了黑色的火。
阿茹被那股气息推得退了三步。
她的模仿本能第一次失灵了。这种力量她无法复制,甚至无法识别。
那是比鬼更可怕耿久远的东西。
渡厄在三百米外的断墙上站了起来。
他在诡异世界活了五十年,见过四十九级的灵能掌控者力竭而死,见过百年鬼怪把安全区撕成碎片。
没见过这个。
那股气息不属于鬼,不属于人。
不属于他认知里任何一种存在。
苏醒攥紧鬼面锤,迈步。
左翼腐尸鬼王的竖瞳终于变了。观察猎物的好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从核心深处涌上来的本能反应。
但它是三十五级。
恐惧压不过三十五级的战斗本能。鬼王吼了一声,右臂挥出,黑紫色巨掌裹着阴煞之力,正面拍向苏醒。
巴掌砸在苏醒肩膀上。
苏醒身体纹丝不动。
黑紫色巨掌碰到他肩膀表面那层黑色裂纹的瞬间,一股反震力从裂纹里炸出来。鬼王的右臂骨节寸寸碎裂,白色菌丝被黑色火焰点燃,整条右臂从手掌到肩膀烧成灰烬。
这次,菌丝没有再生。
鬼王退了一步,竖瞳里的恐惧彻底盖过了战斗本能。
苏醒没给它退第二步的机会。
鬼面锤抡圆了砸在鬼王腹部。
锤面上的鬼脸张嘴,但没有音波——嘴里吐出的是黑色的火。魔气灌进锤身,通过鬼脸的眼眶和嘴喷射出来,钻进鬼王体内。
四米高的黑紫色身躯凌空飞起,在空中翻转了两圈,摔在三十米外。
苏醒跟上去。
鬼王从地上爬起来,残存的左臂护在胸前,胸腔里的墨绿色阴煞核疯狂跳动。它在蓄力,暗绿色光柱再次在胸口凝聚。
跟杀陶铭时一模一样的招式。
苏醒右手松开鬼面锤。
黑色裂纹从他右臂蔓延到指尖,五根手指周围凝出一只虚幻的黑色巨手。三米长,五指分明,指尖燃着不知名的黑焰。
巨手捏住了鬼王的脖子。
暗绿色光柱从鬼王胸口喷出来,正中苏醒胸膛。
百年纸衣的光膜碎了,但黑色裂纹没碎。光柱打在裂纹上,被魔气吞噬,暗绿色转成黑色。
苏醒的手捏紧了。
魔气从巨手的五指灌入鬼王体内。黑色火焰沿着脖子往下烧,经过胸腔,包裹住阴煞核。
墨绿色粘液在黑焰中蒸发,阴煞核一层一层剥落。
鬼王横裂的大嘴张到最大,发出的不是嘶吼——是惨叫。
苏醒攥着它的脖子,一字一顿。
“还命来!!!”
阴煞核碎了。
四米高的黑紫色躯体从脚底开始崩解,像被风吹散的沙塔,一片一片化成黑灰飘落。最后消失的是那只竖瞳,灰色的光在瞳孔深处熄灭。
苏醒的右手垂下来。
黑色巨手消散。裂纹从指尖开始愈合,但愈合的方式不对——不是长好,是碎裂的边缘翻卷收缩,像烧焦的纸张。
经脉全裂了。
他体内的灵能归零,魔气也退了,什么都不剩。
苏醒往前走了一步。
腿软了,膝盖弯下去。
阿茹从后面冲上来接住他。苏醒靠在她肩上,喘了三口气,从怀里摸出玉司南看了一眼。
玉面上那道淡灰色人形轮廓还在。
灵能波动微弱,但还在。
苏醒把玉司南塞回去,嘴角一扯。
“告诉陶铭……他的命我记账上了。连本带利,我会还。”
阿茹没说话,只是把他扶得更紧了一些。
安全区方向一片死寂。
所有还站着的灵能掌控者、还能睁眼的伤员、还有力气转头的人,全部沉默地看着三百米外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