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骨道两侧的冥河支流照旧翻涌着惨白的游魂。
方岭走在最前面，镔铁长棍拄在地上，每走一步就会在坚硬的骨道上砸出一个浅坑。
苏醒走在队伍中段，眼睛盯着前方，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销金虫那句话。
“你身上……有股不该出现的味道。”
不该出现，什么叫不该出现？
是活人的血气？还是诡异世界残留的气息？亦或是残卷带来的某种标记？
三个猜测，三条线索，指向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偏偏每一条都没法排除，每一条都足以要他的命。
“老弟。”董王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在想那虫子说的话？”
“别想了。”董王摇了摇头，“想不通的东西硬想，只会把自己绕进去。当务之急是回去交差，活z着才有资格琢磨问题。”
苏醒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动。
这胖子粗中有细，关键时刻总能说到点上。
“老哥说得对。”苏醒将纷乱的思绪强行压进脑后“这次魂渊大败，上面会怎么处理？”
董王搓了搓手，声音更低了：“这事大了，五名阴鬼使阵亡，鬼差和妖冥使折损超过两百。”
“最关键的是封印裂了，那三只虫子的实力超出预期，第一次出兵就铩羽而归。”
他顿了顿，眼里精光一闪。
“十殿阎罗不可能坐视不管。接下来肯定有大动作。大动作意味着大量的资源调配，大量的功劳可以分。”
董王立刻补了一句：“当然，前提是别被当炮灰送掉。”
“现在我更担心的是第三殿。”苏醒目光扫向远处零星撤退的第三殿残兵，“王洪那一棍子，加上我冒他的名……”
董王胖脸上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小子这招是真损。那虫怪要是记住了'第三殿王洪'这个名字，以后但凡魂渊方向有风吹草动，第三殿都得跟着吃挂落。”
苏醒面无表情。
“我也没想到它会开口说话。”
原本只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拖延之计，谁知道那虫子真把名字记下了，还带回去汇报给了它的主子。
意外之喜，但也意味着变数。
如果第三殿查出来“王洪”是假的呢？
苏醒心里盘算了一下：战场上只有董王和方岭在场，方岭不会多嘴，董王更不会。
至于销金虫那边，它只看到了一个三十五级道行的底层鬼差。地府几万人，长得差不多的鬼差一抓一大把。
暂时安全，但“暂时”两个字，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安全。
变强，必须变强。
三十五年道行，在那虫子面前连蚂蚁都不如。就算有三百二十个骨坛，有玉司南有万妖爪，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所有花活都是笑话。
大军残部陆续抵达内城。
城门口大批伤兵被抬进去，呻吟声和咒骂声混成一片。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出征时一万五千人的雄壮军阵，回来不到一万。
方岭在城门口和董王分开，径直往城隍府方向去了。
方岭到城隍府的时候，城隍正坐在案后翻阅各殿递上来的伤亡名册。
厅内灯火昏暗，城隍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桌角处被捏碎的茶盏碎片，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方岭到了？坐。”城隍没抬头。
方岭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椅上，铁棍靠在椅背。
“玉简带了？”
方岭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白色玉简，双手递上。
城隍接过，神识探入。
玉简中详细记录了魂渊之战的完整经过。从大军抵达，到阴鬼使联合阵法一轮清场。
再到三只巨型虫怪破雾而出，一招撕裂阴鬼使，虫云吞噬大军全线溃败。
城隍看得很慢，足足一刻钟后他才放下玉简。
“销金虫，销魂虫，销命虫。”城隍念出三个名字“它们的道行，你怎么判断的？”
“属下跟销金虫正面交过一棍。”方岭语气罕见地凝重，“那一棍我用了七成力，只在它的节肢上留了一道白印，连甲都没破。”
城隍手指轻叩桌面。
“它当时有没有全力反击？”
“没有。”方岭摇头，“它被我砸退三丈后，连追都没追。就像……”
“就像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城隍替他说完。
方岭脸上的横肉抽了抽，没有反驳。
“所以你给出的评估是？”
“保守估计，一百二十年道行。”方岭一字一顿“而且它身上的气息还有余裕，真实实力可能更高。另外两只稍弱，但也不会低于八十年。”
“它们……不止三只吧？”城隍问。
方岭面色难看：“属下不确定，从深渊中涌出的孽魂数量来看，封印内部的势力远超预期。三万孽魂只是先锋，后面还有多少，没人知道。”
城隍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内城灰蒙蒙的天际线，几队伤兵正从城门方向被抬往各殿。
“还有一件事。”方岭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那只销金虫在战场上单独锁定了一个外勤司的妖冥使。”
“什么意思？”
“它放着一群阴鬼使不管，专门瞬移到一个三十五级的小子面前。说他身上有'不该出现的味道'。”
城隍眼神骤然锐利。
“那个妖冥使叫什么？”
“苏醒，董胖子手下的人。”方岭说到这里顿了顿，“不过小子反应极快，当场冒名顶替了第三殿的王洪，那虫子信了。”
城隍赶到议事大殿的时候，殿内已经坐了大半。
十殿阎罗并未全部到场，但第五殿阎罗王的本尊端坐在最上方的高台上。
他面容威严，一身暗紫色的阎罗袍上绣着九幽冥纹，周身气息深沉如渊，仅是坐在那里，便让殿内数十名城隍、判官自觉噤声。
钟馗站在阎罗王右侧，斩妖剑横在膝上。
各路城隍的战报玉简汇总之后，阎罗王开口了。
“封印不能再拖。”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殿内所有人的呼吸。
“从各殿抽调百年道行以上的精锐，组建镇渊队。三日之内出发，目标：加固封印，清剿外围虫群，为后续大规模封印修复争取时间。”
殿内一片应诺之声。
阎罗王站起身，居高临下扫视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