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坑洼的土路上剧烈颠簸。
渡厄坐在车辕上，双手死死攥着缰绳连头都不敢回。
苏醒靠在车厢外侧，对那些撞击声充耳不闻。
小妾的话，他连标点符号都不信。
这女人被困在循环里受尽折磨，怨气冲天。
刘弘想拿活人玩家的命做锁链困住她，她同样想拿苏醒这帮人的命去蹚雷。
马车靠近城门。
苏醒抬起眼，目光穿过昏暗的街道。
那个穿着灰布袈裟的和尚，依旧站在城门外的那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捻着发黑的佛珠，一动不动。
马车驶过的瞬间，和尚再次抬起头。
两人视线隔空交汇，和尚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车厢里的小妾。
苏醒手扶着车辕，没有出声。
车里坐着那个红衣煞星，现在绝不是搭话的时机。
小妾说这里是死局，日复一日重复着大婚前两天的日子。
如果整个县城都在循环里，这个和尚为什么能游离在规则之外？他到底是个什么？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
两扇朱红大门敞开着。大管家刘弘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寿字纹绸衫，双手拢在袖子里，像一尊泥菩萨般站在台阶上。
看到苏醒跳下马车，刘弘扯开嘴角，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菊花。
“苏管家，陪主子赏花，可还尽兴？”刘弘的声音像是指甲刮过铁锅。
苏醒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主子高兴，下人自然尽兴。多亏了刘大管家教的规矩，那朵牡丹花主子很喜欢。”
刘弘眼角的肌肉猛地一抽。
他似乎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些什么，牡丹花上涂了专门克制阴煞的剧毒，这小子送了花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尽兴就好。”刘弘冷笑一声，转过身面向院子里正在扫地的几个下人，声音陡然拔高。
“明日便是老爷与何夫人大婚的正日子！府里的规矩，得加一加。”
刘弘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红纸，抖了抖。
“第一，打扫王府上下张贴喜字，不可有一丝灰尘。”
“第二，为夫人沐浴更衣，准备红妆。”
“第三，敬天地高堂。”
“第四，王府大门敞开，迎全县宾客！”
刘弘念完，将红纸拍在旁边的柱子上，转头看向苏醒：“苏管家，明日的差事重，你可得替我分担分担。”
苏醒盯着柱子上的红纸，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四条新规，简直是催命符。
打扫、贴喜字、沐浴更衣，这些全是高危互动，最要命的是最后一条迎全县宾客。
头三天，这群鬼东西的活动范围只局限在王府内部，折腾的只是他们这十几个活人。
等到第四天，大门一开，视角扩展到整个县城。
结合小妾刚才在泥沼里展现出的恐怖怨气，苏醒得出一个极其糟糕的推断。
明天大婚一成，小妾的怨气压制不住，到时候就是一场针对全县活人的单方面大屠杀！
“大管家放心，规矩我记下了。”苏醒收回目光，大步跨进院子。
必须在明天天黑之前，掀翻这盘棋。
苏醒穿过前院，直奔库房。
刚到库房门口，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程刚那肥硕的身躯像个肉球一样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这屠夫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如纸，两条腿抖得连站都站不稳，裤裆处湿了一大片，散发着一股尿骚味。
一看到苏醒，程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过来。
“苏哥！苏爷爷！”程刚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那里面……那里面根本不是库房！”
苏醒一把揪住程刚的衣领，将他拖到墙角阴影处：“你看到什么了？”
程刚咽了口唾沫，牙齿打颤：“木柜后面是一堵假墙。”
“我顺着找耳环的借口摸进去，里面黑咕隆咚的，全是土腥味。”
“里面没金银财宝，是两座坟！”
程刚比划着双手：“两座用青砖砌的大坟包！坟头上还挂着白纸钱。左边那座碑上写着‘王尚’，右边那座写着‘何馨’！”
“我还……我还拿了点东西。”程刚哆哆嗦嗦地将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用黑布包着的物件，塞到苏醒手里。
“我寻思着贼不走空，那右边坟头的供桌上摆着个灵牌，旁边还有支笔，我怕空手出来你削我，就给顺出来了。”
苏醒扯开黑布。
里面包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爱妾何馨之灵位”。
苏醒伸手碰到那灵牌的瞬间，异变突生。
一股极其阴冷的寒气顺着骨笔直窜掌心，这股寒气在接触到苏醒皮肤的刹那，竟然转化成了一丝温热。
苏醒体内那根微弱跳动的活人血管猛地一震。
原本被这方天地死死封印的阴力，居然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这灵位里寄居着一个残魂！
“干得漂亮。”苏醒将灵牌和毛笔揣进袖子里，拍了拍程刚的肩膀，“今晚别乱跑，锁死门。”
傍晚，打更的铜锣声在王府上空回荡。
“当！当！”
前院青石板上，二十个人整齐列队。
苏醒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下方。
二十个人，一个不少。
但刘岳旁边那个位置上站着的，已经不是早上那个活生生的灵能掌控者了。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新下人。脸色惨白，两颊涂着刺眼的猩红胭脂，眼珠子浑浊空洞，身体僵硬得像是一根木桩。
又死了一个。
短短两天，十五个玩家，现在只剩下六个活人。
渡厄站在队伍边缘，身体微微颤抖。这个在诡异世界摸爬滚打了五十年的老兵，此刻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他不怕死，但他怕这种毫无反抗之力的等死。
苏醒翻开手里的名册，拿起朱砂笔，平静地将那个死去玩家的名字划掉，在旁边补上了一个陌生的代号。
没有哀悼，没有追问。
“明日大婚，规矩已经贴在廊柱上了。”苏醒合上名册，声音冷硬，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明日准时开工，各自当差。误了时辰，坏了规矩，自己去后院找棵树挂上去。”
苏醒挥了挥手：“散了。”
众人如蒙大赦，低着头匆匆散去，谁也不敢多看那个新变成纸人的同伴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