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的视线重组,周遭阴冷刺骨的空气消失了。
他看到了大片的莲花塘,阳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王尚穿着常服站在木栈道上,手里拿着一朵刚摘的莲蓬,递给身旁的女子。
何馨穿着素净的裙衫,接过莲蓬低头剥着莲子。
她眼底没有半点疯癫与怨毒,只有化不开的温柔。
微风拂过吹起她的鬓发,王尚伸手替她理了理。两人相视一笑。
画面瞬间碎裂,阴风倒灌进房间,吹得床幔疯狂摇晃。
苏醒睁开眼。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
他彻底懂了!小妾每天去后花园赏荷花,根本不是什么厉鬼巡视领地。
她只是在用自己支离破碎的理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她短暂人生里最美好的一天。她试图在这无间地狱般的循环里,留住王尚最后的一点影子。
苏醒将那本写满疯言疯语的自传叠平,他拿起那两块拼合的“长命”银锁,用自己的衣服包裹严实放好。
他转身走向房门,迈出门槛前苏醒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西面墙壁上,那五个剥离了五感的纸人安安静静地贴着。它们没有五官的脸庞上,眼角位置齐刷刷地淌下一道浓稠的血泪。
血泪顺着苍白的纸脸滴落在地砖上,砸出点点红斑。
那是何馨封存在潜意识深处的极致悲哀。
苏醒跨出别院大门,反手关上门扉。他撕下胸口的隐身符,符纸化作飞灰散去。
趁着夜色与混乱,贴着回廊的阴影,迅速混进躲在角落的活人玩家群体中。
前院彻底毁了,平整的青石板全部翻起,露出下面黑红色的泥土。
院墙倒塌大半,挂在屋檐下的红灯笼碎了一地,纸糊的囍字被血水浸透,糊在碎石堆里。
一截暗金色的降魔杵斜插在废墟中央,表面布满裂纹,佛门金光彻底熄灭。
净空和尚不见踪影,江行霞和杨立青也消失在原地。
刘弘站在正厅残存的台阶上,他三米多高的身躯正在快速缩水,体表的黑鳞大片脱落,砸在地上化作黑烟
。他的左边小腿齐膝断裂,切口处没有骨骼和血肉,只有不断向外翻涌的腥臭黑血。
和尚那一杵,要了刘弘半条命,不过刘弘满不在乎,他随手抓过旁边一个瑟瑟发抖的纸人仆从。
双手用力直接撕下纸人的半边身子,他将纸团粗暴地塞进断腿处。
黑气缭绕间,一条惨白的纸糊小腿重新长了出来,勉强支撑住他的身体。
半空中阴风呼啸,小妾的红嫁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没有看刘弘一眼,也没有理会满院的狼藉,径直越过废墟飘回别院。
“砰!”黑漆木门重重关上。
府内重归死寂,只有风吹过废墟的沙沙声。
渡厄靠在柱子上大口喘气,他看到苏醒回来压低声音:“和尚跑了,我们怎么办?”
“他把最大的钉子拔了一半。”苏醒看了一眼刘弘那条纸糊的腿“剩下的可能要我们自己敲。”
大门外传来嘈杂的声响,迎亲的队伍到了。
八抬大轿停在破碎的朱红大门外。轿衣是刺目的猩红,上面用金线绣着百子千孙图。
轿子前后站着两排面色惨白的纸人吹鼓手,它们手里拿着唢呐、铜钹、长号。
刘弘挥了挥手,吹鼓手同时鼓起腮帮子。
乐声骤然响起,曲调全是出殡的送葬曲目,乐声在空荡荡的王府里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刘弘转过头,目光锁定角落里的灵能掌控者。
秦瑞婵捂着胳膊,脸色惨白。
刘弘裂开嘴露出满口尖牙,笑容阴森:“吉时快到了。”刘弘抬起手指着苏醒几人
“你们几个,跟着花轿一起去迎亲游街,一起沾沾老爷的喜气。”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谁敢落后半步,我就拿他的心肝下酒。”
别院的门开了。
小妾走了出来,她头上盖着那张绣着戏水鸳鸯的红盖头。手里攥着一根大红色的绸带,绸带另一端由一个老妈子打扮的纸人牵着。
小妾走得很慢,她每走一步地面的青石板就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周遭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煞气已经浓郁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暗红色的雾气缠绕在她的裙摆上。
她坐进花轿,轿帘垂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接亲队伍浩浩荡荡出了王府,苏醒和渡厄走在轿子右侧,秦瑞婵等人跟在后面。
队伍刚踏上主街,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大团大团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严严实实地压在县城上空。
正午的时辰,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气温再次暴降,半空中飘落白色的碎屑。
苏醒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成刺骨的冰水。
六月飞雪!这是何馨滔天冤屈引发的天象异变。
街道两侧挤满了镇民,他们穿着单薄的粗布麻衣,完全不受严寒影响。看到花轿过来,人群沸腾了。
“呸!不要脸的狐狸精!”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娘端起一盆散发着恶臭的脏水,直接泼在轿厢上。
“还坐八抬大轿?王老爷真是瞎了眼,娶个疯子!”一个干瘦的老头拄着拐杖,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听说她早就被外头的野男人破了身子,还装什么黄花大闺女!”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挥舞着手里的杀猪刀大声嚷嚷。
恶毒的谩骂声此起彼伏,几片烂菜叶、臭鸡蛋砸在花轿的窗棂上,留下污浊的痕迹。
苏醒冷眼看着两旁的人群。这些镇民的脸在风雪中扭曲变形,五官因为嫉妒和恶意挤在一起。
他们根本不是活人,只是何馨绝望潜意识里滋生出来的恶鬼。
轿子里传出一声极度压抑的抽泣。
紧接着一股恐怖到极点的煞气从轿厢里轰然爆发,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无比。
苏醒脚底发沉,每迈出一步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困难,胸口一阵气闷。
渡厄嘴角溢出鲜血,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
秦瑞婵直接双膝跪地,双手死死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苏醒隔着衣服,摸了摸怀里的银锁,顶着巨大的压力一步步往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