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里地,看到金色沙漠……”
苏醒重复了一遍,脚下力道稍稍放松。
老人连滚带爬地缩到歪脖子树根旁,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干瘪的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
苏醒正要继续追问,老人忽然不咳了。
那种停顿很突兀。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不挣扎了,不是得救,而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球里那团鬼火不再摇颤。他盯着苏醒,目光从恐惧中剥离,露出底下一层苏醒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不是魂渊的鬼。”
老人声音平静下来,嘶哑依旧,但那种瑟缩的颤音消失了。
苏醒眼神微凝,右手指尖不自觉地拢起一丝阴煞之气。
“我给你的冥币,阴气纯正,没有半点煞气。”老人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攥得皱巴巴的纸团。
“整个魂渊,从中央魂殿到九大区域,没有任何一处能产出这种东西。”
苏醒没有接话,老人将白骨拐杖横在膝上,双手叠放在拐杖顶端。
他的姿态从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变成了一个在赌桌上推完所有筹码的赌徒。
“你问销金虫的领地,问九大区域的分布。”老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如果你是元孽魂的人,不需要问这些,你该比谁都清楚。”
“如果你是来替元孽魂征兵的,更不会拿纯正阴气打赏一个底层老鬼。”
“所以你到底是谁?是来帮那东西收拢魂渊的,还是——”
老人停顿了一下,鬼火般的瞳孔里映出苏醒的脸。
“还是跟那东西过不去的?”
苏醒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评估。
这个老鬼的判断力远超他的预期。在魂渊这种地方,能活到头发掉光还没被改造或者吞掉的鬼,要么是运气好到离谱,要么是藏得够深。
从对方刚才那一瞬间的转变来看,属于后者。
“你赌我在魂渊有对头?”苏醒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
老人嘴角牵动了一下,干裂的皮肤几乎要被扯裂。
“老头子在这地方活了一千三百年,见过太多生面孔。有些是被扔进来的,有些是自己闯进来的。前一种通常活不过三天。”
他顿了顿,“后一种要么疯了,要么死了,要么被拖进魂殿再也没出来。”
“但没一个,会拿冥币打赏我这种老废物。”
苏醒沉默了几秒。
老鬼的赌命姿态让他想起了职场里那些被压榨到极限的老员工。平时唯唯诺诺,一旦发现机会,眼里的光比谁都亮。
那种光不是贪婪,是绝望到了尽头后长出来的东西。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苏醒蹲下身,与老人平视,“魂渊以前是什么样子?”
老人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苏醒会问这种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醒以为他不打算开口。
“几万年前……”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已经没人愿意听的故事,“这里没有魂殿,没有九大区域,也没有那些孽魂和冤魂。”
“就是一片荒地。穷,但能活。”
“那时候煞气没这么重,鬼民们各占一处地盘,打打杀杀有,但死了就是死了,不会被绑上石台。”
苏醒注意到“石台”两个字,眉头不动声色地拧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元孽魂来了。”老人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疲惫。
“一天之内,中央那座大殿就立起来了。不是建造,是直接从地底长出来的。九只销虫凭空出现,各占一方。”
“那东西说,魂渊要变强,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世界。需要所有鬼民贡献力量。”
老人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得像在嚼沙子。
“贡献?”
他抬起干枯的手,指了指自己脸上那些灰黑色的纹路。
“这就是贡献。”
“他们把鬼民绑在石台上,往身体里塞各种乱七八糟的阴间材料,灌那种黑色的泥浆。说是强化,说是进化。”
“强化?”老人的鬼火猛地跳了一下,“一千个鬼绑上去,九百九十九个当场魂飞魄散。活下来的那一个,浑身长满泥浆,神智全无,变成孽魂。”
“那些冤魂更惨。本来是普通阴魂,被抓进去改造,魂体被打碎重组,记忆全毁,只剩下杀戮本能。”
苏醒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想起平等王说的话——诡异世界在蜕变,在吸收变量,不断完善自身法则。
元孽魂在魂渊做的事情,和诡异世界的规则变化,本质上是不是一回事?
把破碎的东西强行拼凑,把不完整的世界补全,代价是无数灵魂被碾碎当黏合剂。
“征兵也是假的?”苏醒问。
“征兵?”老人嗤笑,“大方村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交人。说是去当兵,去了就再没回来过。”
“那些所谓的兵,全是试验品。”
苏醒站起身,消化着这些信息。
魂渊的底层逻辑已经清晰了。元孽魂不是一个简单的统治者,它在用整个魂渊的鬼民当材料,试图构建某种东西。
九大区域的九只销虫,是它分出去的执行者和管理工具。
“有没有反抗元孽魂的势力?”
苏醒问出这句话时,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老人的反应却极其剧烈。
他猛地攥紧拐杖,浑浊的眼球里鬼火骤灭骤亮,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无可奉告。”
苏醒眉头微挑。
刚才还赌命似的试探他,现在反而守口如瓶。这说明反抗势力确实存在,而且这个老鬼知道内情。
“你刚才不是在赌吗?”苏醒看着老人,“赌我不是元孽魂的人。”
“赌错了,大不了一死。”老人的声音重新变得嘶哑,“但这条线,牵扯的不是我一个人。”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苏醒。
“你要是那东西派来钓鱼的,老头子认命。你要不是...”
老人没有说完。
苏醒读懂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被压了一千三百年的希望,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随时准备缩回去。
苏醒正要开口,这时村口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老人的脸色瞬间煞白,比他原本的鬼皮还要白上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