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内,夜香车的恶臭掩盖了苏醒的气息。镜鬼没有放弃。
灰雾在城墙上空盘旋,八十年道行的威压化作实质,一寸寸犁过街道。地面的青石板在这股力量下裂开细密的缝隙。
“全城搜捕,活要见魂,死要见渣。”镜鬼的声音在半空炸响,震落了周围商铺的招牌。
一队队重甲孽魂从城主府涌出,挨家挨户踹门。哭喊声、打砸声打破了主城的死寂。
苏醒推着车,拐进一条死胡同。前方是高耸的黑色石墙,后方传来铁甲碰撞的脚步声。
他松开推车把手,翻过半塌的矮墙,落入一片废墟。
脚步声逼近,苏醒贴着墙根蹲下,双手结印。无幻冥典在体内疯狂运转。
他的面部肌肉扭曲,骨骼发出细微的错位声。原本清秀的脸庞迅速干瘪,眼窝深陷,皮肤表面浮现出大块的尸斑。
四十七年的阴力波动被死死锁在丹田深处,外泄的气息变得微弱、浑浊,与街边等死的流浪鬼民毫无二致。
他闭上眼,停止呼吸,心跳压制到一炷香一次。
“砰!”矮墙被一脚踹塌。碎石飞溅,砸在苏醒的背上。他没有动。
两名重甲孽魂提着长刀走进来,刀锋挑开夜香车的盖子,恶臭扑面。
“真是晦气。”一名孽魂骂道,一脚踢翻了木桶。
另一名孽魂走到废墟前,目光扫过缩在角落的苏醒,长刀刀背在苏醒肩膀上重重敲了两下。
“是个死透的废魂,走吧。”
脚步声远去,苏醒没有动,镜鬼的神识还在天上盯着。
十二个时辰里,搜查队从这条胡同过了五遍,镜鬼的神识扫过七次。
每一次神识扫过,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试图剥开所有的伪装。
苏醒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彻底化作一具枯骨。他的意识沉入魂体深处,与战荒妖骨的煞气保持着平衡。
直到第二天清晨,城主府方向传来收队的号角。街道上陆续出现推着板车、挑着担子的底层鬼民。
苏醒睁开眼。僵硬的关节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站起身,拍掉肩膀上的灰土,佝偻着背,拖着一条腿,混入街口的流浪鬼民队伍中。
辗转穿过三条主街,绕开四个巡逻点。
苏醒停在一座废弃的黑色高楼前。这里曾是销心区的商会驻地,如今只剩残垣断壁。
大门上的牌匾断成两截,斜插在泥土里。
他走进大堂,角落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
张乐抬起头,警惕地盯着这个面容枯槁的流浪鬼民,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苏醒没有说话,手指在身侧敲击了三下,两长一短是起义军的暗号。
张乐瞳孔收缩,站起身,指了指楼梯。
苏醒顺着残破的石阶走上三楼。
三楼大厅,光线昏暗。几扇破损的窗户透进灰蒙蒙的光。
陈渊坐在一张缺了腿的木桌后,正在擦拭一把生锈的铁剑。他身后站着五名起义军成员,气息都在二三十年左右。
听到脚步声,六人同时抬头。
苏醒走到桌前,撤去无幻冥典的伪装。骨骼复位,面容恢复原样。
陈渊握剑的手猛地停住。他盯着苏醒,眼神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化作深深的忌惮。
“四十七年?”陈渊站起身,声音干涩。
他身后的五名起义军成员下意识握紧了武器,刀剑出鞘半寸。
一个月前,苏醒去黑山时,道行还不到四十年。在魂渊这种地方,越往后修炼越难,几年道行的跨越往往需要数十年苦修。
更何况苏醒刚刚从八十年道行的镜鬼手下逃生。
“你这命是真的硬。”陈渊收起铁剑,重新坐下。
“运气好而已。”苏醒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伸手探入腰间的储物袋,抓出三叠厚厚的冥币,扔在桌上。
“三万冥币。黑山那趟的尾款。”
陈渊看了一眼桌上的钱,没有推辞,直接扫进袖口。
“钱我收了。但你现在的麻烦,比这三万冥币大得多。”陈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说。”苏醒靠着椅背。
“你被全区通缉了。”陈渊盯着苏醒的眼睛。
“九大区所有城门关卡,全贴着你的画像。悬赏金十万冥币,外加一个进入轮回池的名额。”
苏醒挑了挑眉。轮回池名额,这手笔够大。地府为了抓他,下了血本。
“不仅是官方。”陈渊继续说道,“九销虫也出动了。他们在各区露面,四处打探你的下落。这帮疯子不要钱,只要你的命。”
苏醒手指敲击着扶手。
九大区通缉,九销虫追杀。他现在是个行走的宝库。
“魂渊要变天了。”陈渊叹了口气,“地府的大军已经在集结,最多十天就要全面开战。”
“现在整个魂渊都在清场,所有不明身份的游魂、散修,要么被抓去充军,要么直接就地格杀。”
陈渊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你在这里寸步难行。没有路引,没有身份,连个安全的落脚点都没有。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陈渊转过身:“起义军现在也自身难保,我帮不了你。”
“我知道。”苏醒站起身。
他没有要求陈渊提供庇护。交易已经结束,因果已经结清。
“十天。”苏醒整理了一下衣襟。
十天后,地府大军压境。他必须在这十天内,找到剩下的妖骨,或者找到活下去的筹码。
“走了。”苏醒转身走向楼梯。
“你去哪?”陈渊问道。
苏醒没有回头。
“找个能杀人的地方。”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陈渊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沉默良久。
“老大,就这么让他走了?”一名起义军成员走上前,“十万冥币的悬赏……”
陈渊反手一巴掌抽在那人脸上。清脆的耳光声在大厅里回荡。
“你想死,别拉着我。”陈渊冷冷地看着他,“四十七年道行,能从镜鬼手里逃出来。你以为那三万冥币是给我的报酬?”
“那是买命钱,买我们闭嘴的命钱。”
陈渊转头看向窗外,风雨欲来。
苏醒走出废弃高楼,街道上一队重甲孽魂正拿着画像盘问路人。
苏醒压低斗笠,再次运转无幻冥典,身形融入阴暗的巷道。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根紫黑色的妖骨在沉睡。
“既然全区都在找我。”苏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就让他们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