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吩咐,太医院做事很快。
周蔷一醒来,一个宫女端着一碗补身的汤药候在殿外。
还送来一瓶去红的药膏。
萧度昨晚应是注意到她泛红的手指,虽没过问,但约摸猜到她是被他母亲为难。
周蔷让人放下东西便走,那宫女是太极宫的,跪下道:“陛下口谕,命奴婢务必亲自看着娘娘喝完汤药。”
萧度不信任她,周蔷不愿为难宫人,忍着苦涩,一口气喝完交差。
宫女走后,周蔷不吃小桃提前准备的蜜饯,反让她找唾盂。
小桃以为主子要漱口去苦,没想到却看周蔷一指伸进喉中戳弄,“呕”地一声吐出刚才喝的药汁。
她惊道:“娘娘……”
周蔷接过小桃手中的清水,漱过口,用帕子擦拭干净,轻声道:“明年陛下许要迎娶皇后,我提前有孕不是什么好事,说不定会成为未来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身子以后再调养也不迟。”
小桃自然清楚那是什么药。
主子的话虽有理,她总觉得牵强。
历来哪有妃子不想怀上龙嗣。
冥冥之中,她甚至有个猜测:娘娘不想给陛下生孩子。
她没敢说出,摸了摸鼻子,“奴婢不会说出去的。”
周蔷点头,“我好就是你好。”
小桃正百思不得其解周蔷为什么这样做时,宫中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周蔷在掖庭拒绝接见的庶妹——周薇。
周薇说好不容易托关系摸到这里。
小桃以为周薇还是白来一趟,谁知通禀后,周蔷纳罕地让人进来了。
“奴婢见过周婕妤。”周薇一进殿,盈盈跪下。
周蔷坐在临窗的小榻上,望着容颜娇美但比从前憔悴很多的周薇,半晌后抬手,“起来坐吧。”
“奴婢不敢。”周薇不动,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你还怪我吗?”
周蔷闻言,只觉眼睛泛酸。
前朝她入宫一年时,深受旧帝宠爱,遭到不少妃嫔忌恨,昭仪卢氏便是其中一位。
冬日,她来月事时,被卢氏推进冰湖里,重病一场,伤了身子。本以为旧帝会给她讨个公道,没想卢氏却在那时传出身怀龙嗣的消息,惩罚不了了之,只以卢氏禁足三个月结束。
此事算卢氏幸运,周蔷对旧帝的处置虽心有不满,却也说服自己理解接受。
真正往她心上狠插一刀的是,旧帝一面轻言细语地哄着病中的她,一面和她进宫来给姐姐侍疾的庶妹周薇暗中苟合。
宫里所有人都知道,唯她不知,别人看她的眼神,同情、嘲讽、佩服……直到她亲眼目睹,周薇从偏殿衣衫不整地出来,而殿内,坐着温柔多情的天子。
旧帝幸再多女人,她都能为他找借口,是帝王之责,需要开枝散叶。可他幸了她庶妹,异母同父的亲妹妹!
宫里那么多女人,为什么偏要睡她妹妹?
周蔷的尊严在一瞬间碎掉了。
旧帝说喜欢她,说心里只有她,都是骗人的,挡不住喜新厌旧、追求刺激的天性。
更让人心寒的,家族知道此事后,叫她顺理成章地把周薇推给旧帝。
周蔷忍痛照做。
她难以生育,在父亲眼中已是一个弃子。
后来有一天,当她得知,从她被确诊难以孕子的那一天起,父亲就有意送庶妹进宫。
一个蓄意勾引,一个半推半就,病中的她,起着穿针引线的作用。
如果不是为了母亲和哥哥,她早就不想再忍辱负重、苟活于世了。
“姐姐……”周薇见周蔷眼中含泪,面色发白,颤声道,“姐姐,你还怪我吗,薇薇知道错了……”
周蔷握紧小几上一盏温热的茶,淡淡的温度沁透冰冷的肌肤,她竭力平缓心绪。
她望着如今可称得上华美的宫殿,怅然道:“一个巴掌拍不响,都过去了……”
没有周薇,还有王薇、李薇,权利的诱惑那么大,父亲想破头皮也会送人进来。
旧帝,不会拒绝美人年轻新鲜的身体。
“姐姐……”周薇以膝匍匐到她跟前,抓住她的裙子,“姐姐,薇薇听说,太后因您身子不好,不许陛下临幸您。薇薇想来帮您,姐姐……”
周蔷从兴庆宫回来,托辞身染风寒,自禁宫内。实则宫闱传遍了,太后不喜周婕妤,不许皇帝在无用之人身上浪费力气精神。
谁不知道太后想皇孙想疯了。
周薇是个有野心的女子,周蔷了解。掖庭的日子不好过,指望被外面的王公大臣看上讨回做妾,不如低下身段给新帝做妃。
若在前朝听见这话,周蔷肯定一巴掌摔上去,骂周薇不知下贱。此一时彼一时,经历亡国家落,她早没了那么高的心气。
萧度不过是她用来向上攀爬的梯子。
一个人爬和两个人爬,有什么区别。
周蔷看着周薇,公事公办地道:“你想怎么帮我?”
周薇情理交加地道:“我知道姐姐心里放不下母亲和大哥,薇薇也是,母亲和哥哥待我不薄。周家多一个妃子,多一份保证,薇薇若能得陛下龙恩,将来第一个子嗣定会过继给姐姐,这是周家的希望。”
她垂眸,迁回道:“姐姐将来也可以抱养其他皇子,可我们是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薇薇永远不会害姐姐,背叛姐姐,只会帮姐姐一起扶持周家,让母亲和哥哥过得更好。”
周蔷不得不感叹周薇的聪明,字字句句说到她心坎上。
她愿意给聪明人一个机会。
但仍要提醒,“上了皇帝的榻,生下龙嗣,以后可要一辈子留在深宫了?”
周薇不解这话。
女子嫁人,不都奔着荣华富贵去?
想到周蔷是特殊的,她生为贵女,却一心向往民间。三年前要入宫为妃,她哭道不如去酒楼当厨娘。
天之骄女,不在乎名声外物。
周薇不一样,她是庶出,要很努力才能得父亲青眼,使自己和姨娘过得好些。
她说:“能长久陪伴姐姐留在深宫,是薇薇的福气。”
周蔷笑了笑:“你不后悔就行。”
她抿口茶,正色说:“我不会将你举荐给皇帝,我只会给你机会,你自己看着争取。”
她提别的女人,萧度就有意见,周蔷没胆子往他榻上送人。
倘若周薇自己爬床,那就和她没什么关系了。
消不消受美人恩,全看皇帝的意思。
“谢谢姐姐,薇薇一定铭记姐姐的大恩大德。”周薇给周蔷磕了一个响头。
传言新帝比旧帝风流,她的容貌与周蔷有几分相似,且胜过宫中有些新纳的妃子,她不见得自个会输。
萧度脾气不大好,周蔷想了想,揉着眉心叮嘱,“若是皇帝生气,我最多只能保你性命,兴许你会受皮肉之苦。”
周薇不以为意,听闻新帝在潜邸时和花魁都有来往牵扯,应不是那种不怜香惜玉之人。
周蔷在心里算了下时间,交代道:“重阳节,九月九日晚上,你过来,我帮你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