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蔷一觉睡到中午才醒。
小桃伺候她盥洗时,禀道:“娘娘,陛下让小周娘子出宫了,说是遣返回家。”
事情已过,萧度也罚了周薇。周蔷不觉惊讶,只问:“她的伤怎么样了?”
“皮外伤,没碰到骨头,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好。”小桃有些担忧,“但陛下上午召见了她,不知问的什么。”
周蔷不以为意。左右不过她和旧帝那点破事,随他查证去,她本就是被辜负的那个。
服侍周蔷用膳时,小桃忽想起一事,支吾说:“娘娘,昨儿是淑妃生辰,奴婢请陛下来咱们宫里,算截了淑妃的胡。”
“怎么回事?”周蔷放下筷子。
小桃道:“淑妃的宫女先请的陛下,奴婢后来的,陛下说先来看您,晚些去淑妃宫里,可昨晚上……”
昨晚上萧度连太极宫的大门都没出,只顾和她算账了。周蔷扶额,做不到的事,他就别答应啊,这笔帐,淑妃肯定算她头上来了。
他一生气,哪记得什么妃嫔,只想罚她。
周蔷吩咐,“去我库房挑件礼物,送到淑妃宫里赔罪。”
“娘娘……”小桃欲言又止,“她们……”
“你照做就是,不用理会她们的态度。”周蔷道。
刚入后宫,她不是没想过与妃嫔们交好,但这些贵女瞧不上她如今的出身,后来因萧度对她恩宠多,妃子们更是看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后宫本就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其他人对她竖起心防,她自然没有什么热络结交的心思。
“对了。”周蔷揉揉眉心,交代,“你跟宫里人说一下,近来少外出走动,大家低调些,尤其小心淑妃宫里的人,千万别惹上什么麻烦。”
又是一夜翻云覆雨。
周蔷还在酣睡,萧度早起上朝。
他常宿在这里,放了些朝服以便换洗。
侍奉的宫女从衣柜中找衣裳,无意带出一幅画,“啪”地落在地上,惊起不小的动静。
“怎么了?”萧度问。
“没什么。”宫女支吾,似乎极为小心地觑着他的脸色,手忙脚乱地收着散开在地上的画。
借着熹微晨光,萧度隐约瞥见画上是幅美人图,旁边题了字,笔墨潇洒。
他吩咐:“拿来给朕看看。”
“陛下,我们家娘娘不是故意的……”宫女声音颤抖,吓得快要落泪,“您可千万别怪她……”
“拿过来!”萧度命令。
宫女躬身呈上。
萧度展开。
这是一幅美人洗浴图,女子身披白纱,趴在浴池边沿,微侧着头,媚眼斜飞。
作画之人技艺高超,将女子面貌还原得栩栩如生,那一颦一蹙的艳媚,宛若能从画中流出。
旁边题有诗词,什么“云鬓半湿垂纤颈,浴池斜凭娇无那”,是首闺房艳词。
右下角盖着红泥印章,署名重光。
女子,萧度再熟悉不过,瞧着正是十五六岁的周蔷。而旧帝名李晔,字重光。
他胸口如堵块巨石,喘不过气。
望了眼锦帐中酣睡的周蔷,满腔嫉恨不知如何发泄。
他抓着画捏成一团,出门高呼泉安,“朕不是说过前朝旧物统统销毁,怎么还有这么恶心的东西?”
“啊?”泉安怔楞,待接过皇帝手中的画,只瞧个署名,两眼瞬间一黑,脱口道,“陛下,这绝对不可能是婕妤娘娘私藏,肯定有人栽赃陷害……”
跟了新帝,还留旧帝东西,若被人发现,这不妥妥找死吗?
泉安见周蔷每次把皇帝哄得妥妥帖帖,哪能不是个聪明人。
萧度何尝不知画有蹊跷,男人的尊严和皇帝的脸面,让他没法叫醒周蔷,心平气和地谈论此事。
他叫泉安处置此事,然后大步离开。
“唉。”泉安叹气,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匆匆找到小桃,将前朝美人图一事告知,并嘱咐小桃,请周婕妤快些过去太极宫一趟。
解铃还需系铃人。
周蔷睡梦中听到些动静,可她又累又困,实在睁不开眼。
“娘娘,娘娘……”忽听床边一迭声地急唤。
“怎么了?”周蔷揉着眉心坐起。
小桃把宫女如何掉画、惹怒皇帝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那宫女呢?”周蔷问。
“在外面跪着,等娘娘惩处。”小桃道。
周蔷烦闷地用被子掩住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桃犹豫,“娘娘要梳洗后去太极宫吗?”
“不去。”周蔷闷闷地道,“他心里有根刺,我拔不了,要他自己想通。”
萧度要接受她,就得接受她的过去。
他们平日相安无事,但他一碰到她和旧帝的是非,便如刺猬一般,尖锐的那端扎得人生疼。
“娘娘……”泉安的叮嘱犹在耳边,小桃担忧。
周蔷闭眼,“让我缓一缓、缓一缓……”
她不是每次都有勇气承接萧度的怒气,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训,还要讨好地献出身子。
“娘娘,您是先起来吃点东西,还是再歇一会儿?”小桃询问。
她心中感叹,伴君如伴虎,昨晚恩爱缠绵,今早皇帝翻脸,她瞅着娘娘没睡好,眼下都是青的。
周蔷感到头疼欲裂,吩咐,“你叫人看好那个宫女,我休息会儿再审她。”
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周蔷感觉精气神好了不少,用了些汤包清粥,召那宫女进来。
宫女长脸细眼,年纪比小桃大上几岁,人是内侍省拨的,周蔷看她老实稳重,放在殿内伺候。
小桃还未及笄,她不好意思让这小少女伺候她和萧度。
宫女也坦诚,直言自己受人逼迫,但要供出幕后主使万万不能。
周蔷威逼利诱几句,宫女竟一头撞在檀木桌几一角,额头登时血流如注,没等太医过来,人已经断气了。
出了这档事,周蔷无心再查,左右不过是哪个高位妃嫔想诬陷她旧情难忘,使萧度厌弃她。
而高位妃嫔,她最近得罪的只有一位。
——淑妃。
查出又如何,全凭皇帝给不给做主。
本不是件光彩的事情,萧度那个态度……
周蔷抚额,交代小桃处理宫女后事,给些银子体恤家人。
深宫几年,她于生死上逐渐看淡。
但仍觉得,这皇城就像一张吃人的嘴,吞下去时人还完好,再张开时骨头都无。
六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贵人的眼睛,很快,周蔷宫里死了个宫女的消息传出,且愈传愈烈,有人说是她惹怒萧度,失宠后打杀宫女泄愤。
一夕之间,周蔷似乎真的失了宠,因为萧度另纳新欢,抬了个会弹曲的乐姬做才人。